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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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村子里的风言风语 孙婶不是故意要听的。 人上了年纪,觉浅,半夜总要起来上一趟厕所。她家的茅房在院墙西南角,紧挨着周小菊家的东墙,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土坯墙。墙头上插了些碎玻璃碴子,挡得住人翻墙,挡不住声音。 那天晚上她蹲在茅房里,正迷糊着,忽然听见隔壁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是白天串门那种』砰砰砰『的拍,是拿手指头叩的——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她心里纳闷:满仓早走了,大半夜的谁来找小菊? 她提上裤子站起来,听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跟着光脚走路的沙沙声。两个人进了屋,门关了。 孙婶站在自己院子里,月光照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她又听到过几次。不是刻意去听——是两家的茅房实在离得太近,她每次半夜起来都能听见。有时候是敲门声,有时候是屋里传来的动静。很模糊,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但那节奏她听得懂。床板一下一下地响,混着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水要烧开了又被人撤了火。她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她在村口碰见周小菊的时候,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周小菊正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裳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婶跟她打了声招呼,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小菊,洗衣裳呢。』 『嗯,孙婶。』 走过去以后,孙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这一眼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复杂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人。 流言像地缝里的潮气,看不见,渗得比什么都快。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许是村口小卖部里闲聊时说漏了嘴,也许是刘三自己喝醉了跟人吹牛说出来的,也许根本没有人说——就是忽然之间,村里人看周小菊的眼神都变了。 那天周小菊去村口打水,几个女人正围着井台边说话。王婆子说得最起劲,手里搓着麻绳,嘴角堆着白沫,压着嗓子说:『我早就看她不对劲。满仓走了没俩月,她就天天往村口跑。刘三蹲在那儿跟等祖宗似的,回回她走过去,刘三那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旁边的赵家媳妇凑过来:『真的假的?小菊看着挺本分的呀。』 『本分?』王婆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年轻不懂。越是不声不响的,越能憋事。』 老刘媳妇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挎着菜篮子,听见这话眼皮跳了一下。她把菜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低下头假装理菜叶子,没搭腔。 『你们说,满仓知道不?』赵家媳妇又问了一句。 『知道还得了!知道了不得拿刀砍了刘三?』王婆子把手里的麻绳往膝盖上一摔,『我跟你们说,这种事早晚得出事。满仓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实人发起火来最吓人。』 几个女人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看见周小菊端着水盆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王婆子干咳了一声,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哎哟,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得走了。』 剩下几个女人也各自散了。有的低着头假装看鞋,有的转过身去喊自家孩子。只有老刘媳妇走得最慢,从周小菊身边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周小菊端着水盆站在井台边,手指头攥着盆沿。井台的石板上还有她们刚才说话时溅出来的水渍,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弯下腰把水盆放在井台上,把水瓢伸进井里。冰凉的井水顺着麻绳往下走,井底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她提水的时候手在抖,水瓢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她把水瓢捏紧了,没洒。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把水瓢搁在缸沿上。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娘我饿了!』 『等着。』她转身进了灶房。 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憋的。她想冲到王婆子家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刘三进我家门了? 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王婆子哪只眼睛都没看见。但王婆子说的是真的。 刘三确实进过她家的门。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她能把王婆子的嘴堵上,但她堵不上自己的心。 她坐在灶膛口拿烧火棍拨着火,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听着那咕嘟声,想起刘三每次来敲门时那三下叩门声,想起孙婶站在村口看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老刘媳妇走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不是一张网,是一面镜子。老刘媳妇也好,小赵媳妇也好,她们都在那面镜子里,她也一样。村里人不知道她们的事,但她们彼此知道。她们在井台边假装不熟,在小卖部里假装只是买盐,在村口碰见时连招呼都不敢打。可她们都知道对方跟自己在同一面镜子里。 刘三不是什么香饽饽。他就是个赖汉,一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赖汉。可他攥着她们所有人的秘密。她们怕他,又离不开他。 周小菊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她盯着那些火星慢慢暗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刘三来敲门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今天晚上,灯一灭,那张炕还是空的。 那天晚上刘三又来了。 周小菊听见敲门声,手指头叩在门板上——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她正在灶房里洗碗,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他今天没带东西——没带鱼,没带橘子,没带塑料凉鞋。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往她腰上搂,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脖子里。 『这几天想我没?』 周小菊没说话,把他从自己腰上拽开,拉着他进了屋。她今天格外不一样——不是那种火急火燎的急,是那种心里憋了很多话、不想用嘴说、只想用身子说的闷。她把刘三推坐到炕沿上,站在他面前解自己睡衣的扣子。碎花睡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里面没穿内衣。 她把他按倒在炕上,俯下身去解他的裤带。解开以后把那根半软的东西握在手心里轻轻捋着,捋硬了,低下头含进了嘴里。她的舌尖裹着顶端慢慢绕着圈,沿着侧面滑下来,嘴唇包着那根东西来回滑动。她闭着眼,不想看刘三的脸,但她能听见他从喉咙底往外挤的粗气,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微微发抖。 这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不是身子的满足,是掌控的满足。是她主动让他舒服的,是她让他发抖的,不是他强加给她的。 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水。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长又软,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从慢到快。两只手撑在刘三胸口上,低着头看着他的脸,嘴微微张着,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 刘三伸手去抓她的腰。她把他的手按在炕上,十指交叉扣住,不让他动。今晚她是主事的。 她晃得越来越快,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每一下都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到了顶上,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趴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子。 沉默了很久。窗外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你以后别来了。』周小菊侧过身,背对着刘三,声音闷闷的。 刘三正拿手指头在她后背上画圈,手指头停住了:『为啥?』 『村里风言风语太多了。孙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王婆子在井台边到处说我。』 刘三没说话。 『再说都大半年了,满仓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刘三嗤了一声,手指头继续在她后背上画圈:『就为这个?你怕啥?村里哪个女的跟我没传过风言风语?』 周小菊没吭声。 『老刘媳妇跟我传了好几年了,你见她少块肉了?』刘三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小赵媳妇跟我传的时候她男人还没去广东呢。现在她男人在那边又找了个女的,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流言能把她咋的?流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你抓去游街。只要没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谁能拿你怎么样?谁会去触这个霉头?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 周小菊还是没说话。 刘三的手指头从她后背上滑下去,停在她尾椎骨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看王婆子,她到处说你,可她敢堵你家门不?不敢。她也就蹲在井台边磨磨牙,磨完了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男人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到处嚼舌根得罪人,还得骂她多事。村里这些男人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周小菊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刘三把手从她后背上拿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把裤子套上,披上大衣。 『行,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周小菊听见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趿拉着鞋走在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周小菊站在门后,手指头搭在门闩上,没动。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 她没开。 刘三等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来敲门。这回叩得比上回急,叩了五下。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手指头攥着门闩,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开了。满仓快回来了,村里人都在盯着她,再开一次就多一分风险。 可她躺回炕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刘三刚才敲门的声音。手指头越来越快,完事以后她瘫在炕上,还是觉得空。 又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这回只叩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见那一声叩门,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不会开了。 然后她听见刘三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短,像是认了,又像是舍不得。 他把一个塑料袋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周小菊拉开门闩,推开门。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青皮橘子,跟上次一模一样。刘三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跟他第一次把她按在墙上时一模一样——得意,笃定。 他走回来,侧着身子挤进门缝,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 这一次周小菊是彻底放开了。 两个人从堂屋门口就开始互相扯衣裳。她的睡衣被他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他的大衣被她推到门槛边。他把她推坐在堂屋那把旧椅子上——那是满仓自己打的椅子,平时满仓坐在上头看电视。她扶着椅子把手,刘三站在她面前脱掉裤子,她握着他那根早已硬邦邦的东西又往自己身子里送。腿勾住他的腰,椅子在泥地上蹭得咯吱咯吱响。她仰起脖子,嘴张着,喉咙里溢出一截一截的颤音。 『嫂子今天不怕了?』刘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她。 『你别废话,使点劲。』 后来他把她压在那张吃饭用的矮桌上,从后面撞。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叮当响,里头半杯凉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她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手指头攥着桌子边沿,指节发白。 刘三一边撞一边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小菊你放心就是。我都跟他们说了——我和你什么事没有。谁说咱俩有事,让他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谁敢乱说,我把他们家大门砸了。』 周小菊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乱说?』 『她们不敢。』刘三喘着粗气,『她们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谁敢出来咬你,我就把她们也拖下水。』 他扳着手指头数给她听:『老刘媳妇的屁股上有颗痣,小赵媳妇腰上有一道剖腹产疤,东头王家的叫起来声音像杀猪——『他每数一个,周小菊心里就松一分,好像那些女人铺成了一道防线——要死一起死,谁也别说谁。 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刚才被撞出来的泪,但嘴角翘着。 『那你还挺仗义。』 刘三嘿嘿笑了,又猛地撞了一下:『你才知道。』 这一夜他们做了两次。第一次在堂屋的椅子上、矮桌上,完事以后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第二次是后半夜,她从炕上爬起来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刘三正侧躺在炕上抽烟,月光照在他黑瘦的肩膀上。他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急不慢,像是要把往后一段日子的分量都预支了。她跨在他身上慢慢地晃着腰,头发散了垂在他脸上。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她的脸。 『你看啥?』 『看你好看。』 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完事以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并排躺在炕上喘气。刘三的胳膊搭在她腰上,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周小菊没有推他,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着他说的那些话。 村里哪个女人没跟刘三传过风言风语?老刘媳妇传了好几年了,照样天天去井台边打水,见了王婆子照样打招呼。小赵媳妇男人在广东又找了一个,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照样笑眯眯地给人拿盐拿酱油。她们都不怕,她怕什么。只要不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没有证据,谁又能把她怎么样。谁会去触这个霉头?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村里的男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人嚼舌根也只是嚼嚼而已,谁也不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再说满仓快回来了。等满仓回来她就不会再让刘三进门了。这段时间好好享受最后这点日子,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闭上眼,把刘三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往里拉了拉。窗外起了风,刮得枣树枝条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刘三醒了。他打了个哈欠,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穿衣裳。 『我走啦。』他穿好大衣,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周小菊没睁眼,嗯了一声。 她听见他趿拉着鞋走出屋门,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从炕上起来,披上大衣走到堂屋。弯腰把地上的碎花睡衣捡起来,抖了抖土,披在身上。椅子还歪着,矮桌上的搪瓷缸子倒在一边,水渍从桌面淌到地上,洇湿了一小块泥地。她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回桌上,把椅子扶正,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战场。 然后她拉了灯,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 满仓快回来了。她在黑暗里跟自己说,等满仓回来,她就不再给刘三开门了。再也不开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满仓那个已经没什么味道的枕头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六章:周小菊怀孕 周小菊的月事一向准。每个月那几天前后不会差过两天,肚子还没疼她就知道该来了,卫生纸提前叠好搁在厕所的塑料袋里。可这次过了五天还没动静。她没往那方面想——这大半年经期也乱过两回,一个人带孩子下地干活,累了晚了都说不准。 到了第十天她开始心里发毛了。 早上起来蹲在茅房里,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裤衩,手指头攥着裤腰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提上裤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去灶房喝了瓢凉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心里那股慌劲儿不但没压下去,反而翻上来了。 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吧。』 晚上刘三来了。她没开门。刘三在门外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压着嗓子喊:『弟妹,开门。』她靠在门板上没吭声,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才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她又没开。 第三天晚上她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手刚搭上她的腰就被她一把推开了。她站在堂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 『我可能怀上了。』 刘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像是消化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吞进去。然后他咧嘴笑了:『你确定?』 『月事过了十几天了还没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去买个试纸测测,』刘三说,『说不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刘三去镇上买了一根验孕棒,用黑塑料袋裹着揣在兜里带回来。他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去,试试。』 周小菊躲在茅房里,手指头抖得差点把验孕棒掉进坑里。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白色的小棍上慢慢显出两条红线——清清楚楚,一条深一条浅,但两条都在。她蹲在茅房里站不起来,把验孕棒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咯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靠在茅房外面的墙上等着。里头半天没动静,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咋样?』 门开了。周小菊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把验孕棒递给他。刘三低头看了一眼,把验孕棒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满不在乎。他把验孕棒揣进自己兜里:『没事,我领你去做个人流就行了。』 周小菊盯着他:『你有钱吗?』 『你不是有吗,』刘三把钱字说得跟一粒芝麻似的轻,『满仓不是给你寄了很多钱吗。』 周小菊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攥着刚才拿验孕棒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原以为刘三会说他去借钱、去想办法——哪怕他说把那些橘子卖了、把河里钓的鱼卖了,她心里都能好受一点。可他一个字没提自己,直接把手指头戳到满仓寄回来的那些钱上。 这比怀上刘三的孩子更让她觉得恶心。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不要脸,想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跟这种人讲良心,她才是真的傻。 周小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刘三靠着门框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那是满仓寄回来的钱,她每个月花多少都记在心里——化肥八十,苗苗的学费一百二,电费二十,剩下的都攒在这个布包里。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开,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五百块。票子有新有旧,被她的手指头捻得沙沙响。 她把钱递给刘三。刘三伸手去接,扯了一下没扯过去——她的手指头攥着钞票的另一头,攥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弟妹?』 她松了手,把脸别向一边:『走吧。』 刘三把烟掐了,把钱揣进兜里:『走吧。』 刘三带她去的是镇子边上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上写着『专业妇科』 『无痛人流』的红字,字是用油漆刷的,淌下来的红漆干了以后像凝固的血。诊所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是一扇生了锈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门口没有牌子,只挂着一个旧灯箱,灯箱没亮,上面蒙了一层灰。 周小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有一股消毒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怪味。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白布单的检查床,白布单洗得发黄了,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色印子。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旧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打量着周小菊,又看了看刘三。 他把报纸搁下,摘下老花镜,语气跟碰见熟人一样随便:『怎么又来了。』 刘三从兜里掏出烟盒弹了一根递过去:『这次麻烦您了。』 老头没接烟。他又看了看周小菊,下巴朝检查床的方向努了努:『上去躺好,腿放那个架子上。』 周小菊躺在那张铺着发黄白布单的检查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黑了,嗡嗡地响,光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根灯管,不敢看旁边的托盘——托盘里搁着几把不锈钢器械,反射着惨白的光。老头戴上手套,手套是那种一次性的薄膜手套,往手上套的时候发出啪啪的脆响。他拿钳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在她小腹上抹了两下,冰凉的刺激让她浑身一哆嗦。 『别动。』老头说。 刘三站在帘子外面。她听见他在翻报纸——他居然在外面翻那张旧报纸。她忽然想喊他进来,又不知道喊他进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除了靠在门框上抽烟翻报纸,什么都不会。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深处窜上来。不是钝痛,是撕裂的、痉挛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最深处活生生地往下拽。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还有老头含混的、对着她敞开的两腿之间说的话—— 『放松,别夹。』 她放松不了。疼得手指头死死攥着检查床的边沿,指甲嵌进皮革里嵌出几道白印子,脚后跟在床尾的金属挡板上蹬得咚咚响,浑身都在抖。她不敢叫,只是从喉咙底往外挤出一截一截闷闷的颤音。 『快好了。』老头说了一句,语气跟修水管的师傅说『快修好了』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摘了手套,拿棉球擦了擦手:『好了。回去以后一个月以内不要办事。』 周小菊从检查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她把裤子穿上,下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刘三从帘子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看她脸色煞白,说了句:『还行不?』 周小菊没理他。 老头走到水池边洗手,朝刘三伸出五根手指头。刘三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就是周小菊在家里数了又数的那五百块,有零有整,有五十的有二十的,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有好几沓同样的钱,压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些钱都是从不同女人手里递出来的,最后都落到了这同一个抽屉里。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街上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边,把巷子口的垃圾堆照得花花绿绿的。她扶着墙走到巷子口,蹲在路牙石上。肚子里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刘三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别蹲这儿了,回去躺着吧。』 『你先走吧。』她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趿拉着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点热水。』 周小菊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脏过。不是身上的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从今晚开始,再也洗不干净了。 回去以后,刘三就再也没有来过。周小菊一个人躺在炕上,小腹上压着热水袋,疼得浑身发抖。苗苗放学回来推开门叫了声娘:『娘你咋还躺着?』 『娘今天不舒服,』她说,『你去灶房把早上的馒头热一热自己吃。』 苗苗跑到灶房里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够蒸笼。馒头热好了端到炕边,她掰成小块往周小菊嘴里塞:『娘你吃一口,吃了就不疼了。』 她张开嘴把馒头咽下去,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苗苗说:『娘你咋哭了?』 『娘没哭,』她说,『是馒头太烫了。』 苗苗凑过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两口气:『娘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她伸手把苗苗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倒了出来。苗苗的小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娘你别哭了,等爹回来我让他给你买糖吃。』 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井台打水,提半桶水提了三回才提回来,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扯着疼一下。苗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火,蹲下去就不敢站起来,怕站太快肚子里的伤口又撕开。孙婶来借簸箕,看她脸色不好,问了句:『小菊你咋了,脸色煞白的。』 她说:『没事,来事儿了肚子疼。』 孙婶说:『那得喝红糖水,我家有,给你拿点。』 她说不用不用,把孙婶送走了,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她把满仓寄回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少了五百块。那个窟窿她拿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那些票子重新填回去。她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想起自己在炕上对着镜子解开睡衣扣子的样子,想起刘三一边翻着旧报纸一边等着老头把器械伸进她身体里。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里头,对着柜门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小菊,你活该。』 她恨刘三。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开门,为什么要在刘三面前解开睡衣扣子,为什么要跟那些女人比谁叫得更响,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再也不恨满仓了——满仓在外头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自己在家里是什么样。她不配恨他。 一个月以后,刘三又来敲门了。 那天晚上苗苗刚睡着,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补苗苗的书包带子。书包带子已经断了两回了,她拿针线密密地缝了好几道。正缝着,听见院门上那三下叩门声——还是老节奏,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书包带上没拔出来。 她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周小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她隔着门板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想象他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的姿势,能想象他脸上那种笃定的、得意的笑。 她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别闹了,开门。』刘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调子。 周小菊提高了嗓门,把门板震得哐啷响:『滚!再也别来了!』 苗苗被惊醒了,在屋里喊:『娘!娘!』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院门的方向扔了一句:『再敲门我喊人了!』 刘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趿拉着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子。 苗苗在屋里又喊了一声:『娘!』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往屋里走,『娘在这儿呢,别怕。』 刘三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周小菊回到屋里把苗苗重新哄睡了。苗苗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撒手,她就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把手轻轻抽出来。她把满仓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手指头摸着枕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绣的,绣的时候满仓在旁边说丑死了,她说丑也是我给你绣的。被子上满仓的味道早就散了,她使劲闻也闻不到了。 她把枕头放回去,拉了灯,躺在黑暗里。小腹已经不疼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隐隐抽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拽走了。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 『满仓,』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
第十七章:再见老周媳妇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杨满仓的手指头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能抵得住铁丝勒。大刘说他那双手现在跟砂纸似的,搓背都不用毛巾。工棚里的人也换了——老周走了,小张走了,老周媳妇走了,空出来的两张铺后来补了两个新来的,一个叫小陈,一个叫老丁。 小陈头天来的时候,从床板底下扫出一只旧手套,拎起来问:『这是谁的?』 杨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扔了吧,没人要了。』 小陈把旧报纸也扯出来团成一团扔了,铺上自己新买的褥子。新褥子花花绿绿的,跟工棚里其他铺位一比,鲜亮得扎眼。杨满仓有时候从那两张铺旁边经过,还是会想起老周媳妇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这些事像一层灰,落在工棚的角落里,没人去掸,慢慢就被新的灰盖住了。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塔吊在头顶上慢悠悠地吊着钢筋,食堂里照样是白菜帮子炒肥肉片。杨满仓已经从绑钢筋的调到了砌墙组,每天蹲在楼顶上拿砖刀抹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砌。 大刘蹲在旁边看着他抹灰,说:『满仓你这手艺见长啊,以后回了老家能自己盖房了。』 『盖个屁,』杨满仓头也不抬,『砖都买不起。』 他已经习惯了城里的霓虹灯,习惯了工棚里的脚臭味,也习惯了每个月发了工资以后跟大刘他们去那条街上走一趟。从第一次蹲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到第二次自己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美发』字样的玻璃门,到后来熟门熟路地知道哪家便宜哪家服务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次了。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去之后他又会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跟自己说下次不来了。可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还是会换上干净衣裳,坐上那趟已经认得的公交车。 他不再愧疚了。或者说,他把愧疚压到了一个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大刘说得对——人活着得对自己好一点。工地上累死累活,花两百块钱找个女人放松一下怎么了?周小菊在老家又不知道。知道了又咋的,她在老家也管不着。 他就这么给自己找理由,找到了后来连理由都不需要了。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包工头老马提着黑塑料袋来了,挨个发钱。发到杨满仓跟前,老马蘸着唾沫点了三遍,拍在他手里。 『三千二,比上个月多了两百。』 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厚厚一沓,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实在。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满仓,今晚去不去?』 『去。』 大刘嘿嘿笑了:『你现在比我都积极。』 『放你娘的屁。』杨满仓把工装脱了,换上那件格子短袖,去水龙头那里抹了把脸。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屏幕上的自己黑了瘦了,颧骨凸着,眼窝凹着,但眼睛还是亮的。大刘在旁边等他,叼着烟说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杨满仓没理他,把头发拿水抹了两把,说走吧。 三个人坐公交车到了那条街。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发廊门口的灯箱还是转着红蓝白的光,穿短裙的女人还是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大刘在街口就拐了弯,小赵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熟门熟路地各自钻进了自己常去的店。 大刘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满仓,你还去那家?』 『换一家。』 『行,完了路口集合。』 杨满仓沿着街慢慢走。那些去过太多次的店,连技师的脸都记住了。有一回他推开一扇玻璃门,里头一个女人看见他就朝走廊里喊了一声『老刘你老乡来了』,把他叫得心里一咯噔。他不想被人记住,他想当个隐形的人——来一趟,办完事,走人,谁也不认识谁。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发现一家新开的店。店面比以前那些发廊更小,门口没有灯箱,没有穿短裙的女人坐在门口,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保健按摩』四个字。纸是新的,还没被雨水打湿过。玻璃门后面的布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张破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杨满仓在门口站了一瞬,推门进去了。 屋里光线很暗,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灯光惨白。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影亮晶晶的。另一个靠着墙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裙,裙摆短得盖不住大腿,胸口开得很低,露出一道深深的沟。脸上搽了厚厚一层粉,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程式化的、标准的笑。那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对上杨满仓的时候,笑忽然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哥你来了,进来坐。』走到走廊边掀开帘子,等他进去。 杨满仓愣在原地。 他认出了她。 她瘦了。颧骨比十个月前更凸了,锁骨窝深得能盛水。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塑料珍珠,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但她确实不是以前那个老周媳妇了——不是食堂里系着蓝布围裙拿勺子磕菜盆的女人,不是工棚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的女人,不是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女人。她现在是另一个人。 他跟着她走进走廊最里面的小隔间。隔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挂历,挂历上的女人穿着旗袍露出大腿。床头柜上搁着一卷卫生纸和一包拆开的湿巾,湿巾的盖子没合上,酒精味散了一屋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拉上了帘子。金属挂钩在横杆上滑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又笑了笑。 『头一回来?别紧张,躺下吧。』 她把他轻轻推到床边,开始解他的裤带。动作很熟练,手指头灵巧,不像第一次在帘子里解他工装扣子时还有一点抖。她现在不抖了。 杨满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手。他张了张嘴。 『嫂子。』 她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把脸别向一边,声音很轻:『别叫嫂子,叫姐吧。』 她把吊带裙的肩带拉下来。裙子上半截滑到腰间,里面没有穿内衣。那两团软肉还是那样饱满,但上面扑了一层亮晶晶的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她弯下腰帮他脱裤子的时候,锁骨窝里那颗塑料珍珠垂下来晃来晃去。她把他的裤子叠好搁在床尾,又伸手去解他格子短袖的扣子,嘴里说着标准的、不带感情的话。 『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的?工地上不忙?』 语气跟播报天气一样平。 杨满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想说老周呢你妈呢,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他张不开口。他有什么资格问?他每次来这种地方花两百块钱跟不认识的女人做那事,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只能说:『还行,不太忙。』 她把他的短袖脱下来叠好,把他推倒在床上。床是木板床,床垫是海绵的,躺上去比工棚的铁架子床软得多。床单是暗红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她以前身上那股食堂油烟味和洗衣皂味完全不一样。 她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还没完全硬起来的东西,低下头含进了嘴里。她的嘴唇包着顶端慢慢绕圈,舌尖沿着侧面滑下来。动作很熟练——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不带任何感情的熟练。嘴唇裹着他来回滑动的时候,喉咙底配合着发出程式化的轻吟,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十个月前的事——她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的样子,她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样子,她坐在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地说『小张一次给我一百块钱』的样子。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可他下面那根东西却在她的嘴里迅速硬了起来。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拿湿巾擦了擦嘴角,跨上去扶着他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 『叫姐。』她一边晃一边纠正他。『我跟老周离婚了。』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不快,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快活也看不出厌恶,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己。她的手指头按在他胸口上,指关节上还有帮厨洗碗泡出来的白皱。 晃着晃着,她的腰忽然停了一下。他睁开眼。 『你妈后来咋样了?』他问。 她的腰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晃。只是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走了。上个月的事。在医院里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保住。』 语气跟刚才说『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一模一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被干得舒服的抖,是被他刚才那句话忽然刺中了什么地方的抖。 她弯下腰,把她那两团软肉贴在他胸口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压低了声音说:『满仓,你干我吧。』 说完就闭了嘴,把头埋进他肩窝里,不再出声。但杨满仓感觉到了——她的手握在他腰上,那里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她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不是那种程式化的配合,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忽然破开了的收缩。她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她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他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开始配合着她往上顶。她的腰晃得更快了,嘴里配合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吟,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从后面吧。』她说。 这个姿势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那层厚厚的粉和暗红色的口红,只能看到她后背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搭在肩胛骨上,和以前在食堂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耳朵里却灌满了她程式化的呻吟。他抓住她的腰——她的腰比以前更细了,手指头陷进去能摸到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垫里陷。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那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而是被他撞出来的、实在的闷哼。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压抑地叫了两声,手指头攥着暗红色的床单,指尖发白。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全部射了进去。 他趴在她后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翻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坐起来,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吧。』 她熟练地把自己擦干净,把吊带裙的肩带重新拉上,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整理头发。他一边擦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 她转过身,看见那两张红票子。沉默了一瞬,只抽走了一张,把剩下那张推了回来。 『一百就行。』 『熟人。』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抬头。 她把钱塞进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小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杨满仓把那剩下的一百块钱揣回裤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票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拉好拉链转过身来靠在墙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盒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着了。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慢慢散开,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她抽烟的样子跟食堂里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嘴里只会说『够不够』 『下一个』。现在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很熟练,像是在用烟雾把所有不想说的话都挡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满仓,你下回还来不?』 杨满仓一边系裤带一边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知道不会再来了。 他推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街上,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大刘和小赵还没出来,他蹲在路牙石上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混在霓虹灯的光里,他想起了老周媳妇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想起了老周蹲在楼顶上哼着小曲拧螺丝的样子,想起了那天下午老周从工棚里追出去一钢管抡在小张后背上,想起了老周媳妇站在帘子外面想帮老周叠被褥被一把推开,又想起了刚才她坐在床头说『一百就行』时没有抬头的样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过了一会儿,大刘从店里出来了,脸上泛着油光,一边提裤子一边说:『这家新来的技师不错,手法好,不催人。满仓你刚才去的那家咋样?』 『还行。』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行是啥意思?便宜不?』 『便宜。』 『那下回我也去试试。』 小赵也从另一家店里出来了,低头给对象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大刘朝他喊了一声:『小赵你每回去完都发消息,你到底有几个对象?』小赵头也不抬说一个,大刘说那你怎么回回都在发,小赵说我报平安呢,大刘说去你妈的报平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往公交车站走。 大刘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点评这家的服务那家的价格:『我跟你们说,街口那家涨价了,以前一百五现在两百,不划算。巷子中间那家还行,就是床太硬了,硌膝盖——』 杨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霓虹灯闪烁的巷子。新开的那家店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他想起她刚来工地那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塞在安全帽里,在食堂窗口后面笑着说『够不够』。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躺在一间暗红色床单的小隔间里,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哥你下回还来不』。 他把头转回来,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着她说的那两个字——熟人。 『满仓,』大刘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想啥呢?脸拉得跟驴似的。』 『没想啥。』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大刘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又想家了?』 杨满仓没吭声。 『我跟你说,出来打工就别想那么多。想多了头疼,还睡不着觉。』 杨满仓把脸转向车窗。外头黑乎乎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刷地一下照亮他的脸,又刷地一下暗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这么堵…… 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从红灯区回来以后,杨满仓有很长一阵子没再去那条街。 大刘喊了他两回。第一回是发了工资的第二天,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一边系裤带一边说:『满仓,走,今晚出去放松放松。』 杨满仓躺在下铺,盯着头顶的床板:『不去。』 『咋了?上回那家不满意?』 『不是。』 『那是咋了?』大刘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他床边,拿脚踢了踢床腿,『你现在装啥圣人?上个月你还比谁都积极呢。』 杨满仓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累了。』 大刘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行,你累你歇着,我跟小赵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瓶啤酒。』 『不用。』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每天五点起来,绑一天钢筋,吃三顿盒饭,晚上躺下就着大刘的鼾声睡着,睁眼又是灰扑扑的天。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开始在半夜醒过来,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大刘的鼾声和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那个画面。 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她那张搽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她靠在墙上抽烟,说『一百就行』。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下了工,工棚门口老六正蹲在地上拿扳手修鞋。他那双解放鞋鞋底开了胶,拿铁丝绑着凑合穿,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杨满仓蹲在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修。 老六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说:『满仓,你认识老周不?就是以前住你们工棚那个,媳妇在食堂帮厨的。』 杨满仓的手指头顿了一下:『认识。咋了?』 『我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六把铁丝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缠着鞋底,『他回老家了,在镇上给人扛化肥,一天挣六十块钱。』 杨满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六把扳手搁在地上,抬起头来:『老周在电话里说,他跟他媳妇早离了。回来第二天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她净身出户,连那个蓝格子帘子都没带走。』 『她人呢?』 『回娘家了。后来村里有个小姐妹在城里干那一行,拉她一起出去打工了。』老六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说了一句‘她妈确实住院了,她没骗我’,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杨满仓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碾灭了,碾得烟屁股都扁了。 『你说这事闹的。』老六摇了摇头,把修好的鞋往脚上套,『好好的两口子,就这么散了。』 杨满仓站起来,走到工棚后面的墙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住院了老周不知道』,想起她说『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她没有撒谎。可后来呢?后来她妈病好了没有?也许好了。也许没好。不管好没好,她都回不去了。就算她妈病好了,她也不会再去找一份在食堂帮厨的活,不会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不会再踮着脚给谁擦汗了。她已经跨过了那道坎,那条路只许往前走,不许回头。 这算是报应吗? 他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不是。报应是老天爷的事,老周媳妇的事不是老天爷干的--是日子干的。日子把她推到那一步,她没得选。小张一次给一百,他一次也给一百,那些钱都压在同一个抽屉里。她拿那些钱去填她妈的医药费,填完了以后她自己也被掏空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想变,是因为原来的那个人活不下去了。 他賻在墙根底下,又想到了自己。 每次去红灯区,他心里都跟自己说:这是在缓解压力,工地上累死累活,憋了一年多,花两百块钱放松一下怎么了。可他心里知道这是借口。他就是想了,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就是想找个女人压在身下,不管那叫声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刘去那条街,他坐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后来呢?后来他也进去了,一次,两次,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成了那些卷帘门后面的常客,也学会了完事以后提上裤子就走,也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女人的眼睛。 他跟老周媳妇有什么区别?她是被人拿钱填进去的,他是拿钱去填自己的。都一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又点了一根。手指头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他忽然想到了周小菊。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最深处往上剜。 菊子在老家。一个人带着苗苗,一个人下地干活,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枕头,被子上他的味道早就散了。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她攒着,花在化肥上、苗苗的学费上、电费上。她从来不在电话里抱怨,从来不说自己苦。可他在这里干了什么?他把钱花在那些霓虹灯底下的女人身上,花在老周媳妇身上,花在那句『一百就行』上。 『操。』他骂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大刘从工棚里跛拉着鞋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说:『你蹲这儿干啥呢?喂蚊子?" 『没事。』 『脸色咋这么难看?』 『说了没事。』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工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厨房还有半锅面条,老郑煮的,再不吃就没了。』 『知道了。』 他会遭报应的。 老周媳妇变成那样不是报应,可他会遭报应的。他不知道自己会遭什么报应——也许是被工地上的钢筋砸断腿,也许是周小菊在老家也找了别人。 她会不会找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窝蚂蚁爬遍了他的全身。她一个人在家,村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她,有没有哪个赖汉半夜去敲她家的门?她会不会开门?她开了门以后会不会也像老周媳妇一样,从挣扎到顺从,从顺从到主动,最后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得生疼。他不能想这个。可他忍不住不想。 他在城里干的这些事,如果周小菊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哭吗?她会把电话摔了吗?她会像老周一样追出来拿钢管抡他吗? 也许她不会。也许她只会坐在炕沿上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咱俩扯平了』。 那比打他还难受。 大刘又在工棚里喊了:『满仓!面条快没了!你到底吃不吃?" 『来了。『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工棚里走。 他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不能再去了。这一次是真的。 工地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包工头老马提了个黑塑料袋挨个发工资,走到杨满仓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一沓钞票,拿手指头蘸了蘸唾沫点了一遍,递给他。 『三千二。年后还来不?" 『来。』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 『行,给你留个铺。『老马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又去给下一个人发。 杨满仓把最后一个月工资和平时攒的钱摞在一起数了数。够回家过个好年了。从工棚走的那天早上,工棚里热闹得很。大刘从上铺跳下来,把铺盖卷用蛇皮袋子裹了,拿麻绳捆了三道,又把那双臭袜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闻了闻。 『还能穿。『他把袜子塞进袋子里。 杨满仓说:『你那袜子都快硬成鞋垫了,还穿?" 『你懂啥,这叫节约。』 小赵在对面铺上把拉面馆送的旧台历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塞进包里。台历背面写满了倒计时的正字,最后一天的笔画格外用力。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正字画了快半年了吧?" 小赵嘿嘿笑了一声,把包拉链拉好。 老吴还是老样子,蹲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杨满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不走?" "走。『老吴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卷铺盖。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照片一闪就黑了。 杨满仓把自己的铺盖也卷了。把周小菊缝的那床褥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又把苗苗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贴身的兜里。 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公交去了城里的澡堂子。澡堂子是个老式的大池子,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肥皂味和老爷们的说话声。杨满仓泡在热水里闭上眼,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慢慢松开。指甲缝里的水泥灰、头发根里的铁锈味,一点一点被热水泡出来。 大刘在旁边搓背,拿毛巾蘸了水甩了他一脸:『满仓,你身上这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杨满仓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硬得像鞋底,手指头上的血口子结了疤又被热水泡白了,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周小菊躺在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 她说』别省饭钱』。 他说嗯。 她说』你要是瘦了我看得出来』。 现在他不但瘦了,还黑了糙了。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不知道她看出来以后会说什么。 大刘又甩了他一脸水:『发什么呆呢?搓背不?" 『搓。』杨满仓把毛巾递给他。 洗完澡他们去了城里最大的超市。超市的灯亮得像白天,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缘的东西。大刘在门口推了辆购物车,说:『一年就这一回,想买啥买啥。" 大刘给自己买了一套保暖内衣和两瓶酒。他把酒瓶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度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赵在玩具区转了半圈,拿了一盒积木和 磁铁,木块大,木块小;说:『一袋大白兔奶糖。大刘说:『你这是给对象买一装人白毛为难。大人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 『去你的。『小赵把奶糖抱在怀里。 杨满仓走到童装区,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架子上挂着一很赞哦孩的棉袄,红的粉的黄的,领口镶着绒毛,袖子上绣着小熊。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棉袄的料子,软和得很,手指头上的老茧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刘推着车走过来,探过头看了一眼:『买呀,犹豫啥?』 杨满仓把那件红棉袄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尺码,又去文具区拿了一盒很赞哦八色的水彩笔和一沓图画本。 路过女装区的时候他停下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挂在架子上,短款的,领子是立着的,腰上有一根腰带。他走过去拿手指头捻了捻厚度,翻了个面看标价。 四百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把衣服挂了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转回去从衣架上重新拿了一件。 『这件能便宜点不?』他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的,摇了摇头:『过年了不打折。』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包起来吧。』 大刘在超市门口等他,脚边堆着自己的袋子。看见杨满仓手里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从袋子里露出一角,愣了一下。 『给你媳妇买的?』 『嗯。』杨满仓把羽绒服装进蛇皮袋里,塞得紧紧的。 大刘沉默了片刻,说:『我去年也给我媳妇买了一件。她嫌贵,骂了我一正月。』 杨满仓笑了一下。 『走吧,』大刘扛起自己的袋子,『赶车去。』 从超市出来,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长途汽车。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卧铺大巴,发动机嗡嗡地响,车厢里全是汽油味和旱烟味。大刘一上车就把鞋蹬了,拿被子往身上一裹,说了一句『到家叫我』就打起了鼾。小赵靠在窗边给对象发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老吴坐在最后一排,把行李搁在脚边,又掏出那个破手机看孩子们的照片。 杨满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田野里的麦苗已经绿了,一片一片地从窗外滑过去。天擦黑的时候车子拐过了山梁,村口那棵大柳树远远地出现在暮色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噪子眼里蹦出来。车停了。 杨满仓从车窗里探出头。周小菊站在大柳树底下,苗苗在她旁边一跳一跳的,穿着去年那件小棉袄。周小菊穿着那件浅粉布衫,头发盘在脑后,手搭在苗苗背上。她看起来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也许瘦了一些,颧骨更凸了一点,但隔这么远他看不清。 苗苗先看见他了。她挣脱周小菊的手朝车跑过来,小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杨满仓扛着蛇皮袋子下了车,脚还没站稳,苗苗一头撞在他腿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腰。 『爹!』 这一声又尖又脆,把满车的汽油味和旱烟味都冲散了。 周小菊走过来了。她站在他面前,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伸手整了整他那个扣不上扣子的衣领。 『瘦了。』 『没瘦。』 她把衣领翻好了,拿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你去年这里没有这么凸。』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握着。手凉得很,指节上还有洗衣裳泡出来的白皱。 『手这么凉。』 『刚洗完衣裳。』 『爹!』苗苗在底下拽他的裤腿,『你给我买啥了?』 『买了买了,回家给你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子和一个不停嚷嚷的苗苗。周小菊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弯腰去拎蛇皮袋子。他把她的手挡开了,自己把袋子扛上肩。 『回家。』他说。 周小菊牵着苗苗走在前面,苗苗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嘴里不停地问『爹你给我买了啥』。杨满仓扛着袋子跟在后面,看着周小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光秃秃的,等着开春发芽。
第十九章:回家 那天晚上苗苗睡得特别兴奋,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老实。 『爹,你给我买的那件红棉袄,明天我能穿不?』 『能。』 『爹,水彩笔很赞哦十八个颜色,我们班王小丽只有十二个颜色。』 『嗯。』 『爹--我要喝水。』 杨满仓去灶房倒了碗水端过来,苗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躺下去。没两分钟,又坐起来了。 『爹,我要尿尿。』 『不是刚尿过吗?』 『又想尿了。』 周小菊从堂屋里探进头来:『苗苗,你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红棉袄就不给你穿了。』 苗苗一听,赶紧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闭着眼说:『我睡了!我睡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消停了。 杨满仓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蛇皮袋里掏出来摆在桌上。苗苗的红棉袄,叠得方方正正,领口的绒毛雪白雪白很赞哦四十八色的水彩笔,盒子上的图案印得花花绿绿。两沓图画本,纸张厚实,封面是只卡通兔子。还有那件大红羽绒服,他特意用塑料袋单独包了一层。 周小菊在灶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甩着手上的水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那件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大红色的,短款,立领,腰上那根腰带整整齐齐地系着。她在椅子前面站住了。 『花了多少钱?』 杨满仓正蹲在地上整理空蛇皮袋子,头也没抬:『你别管多少钱。』 『到底多少?』 『四百。』他说少了。其实是四百六。 周小菊走过去把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手指头捻了捻料子的厚薄,又凑近了看看里子的针脚。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四百六吧?我在镇上供销社见过这款,标价四百六。』 杨满仓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叠好搁在墙角,没接话。 周小菊把羽绒服套在身上。她里头还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罩着这件大红羽绒服,对着柜子上的镜子照了照。短款掐腰,立领托着她的下巴,大红色把她脸上的黄气全压下去了。她侧过身看看后面,又转回来看看前面,手指头摸着腰上那根腰带。 『你疯了?』她对着镜子里的他说,『四百六在咱家能买两袋化肥了。" 杨满仓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羽绒服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化肥年年买,你啥时候穿过这么贵的衣裳。』 周小菊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手指头在眼角那道细纹上停了一下。比去年深了。颧骨凸着,嘴唇还是干。她把腰带解开,把羽绒服小心翼翼叠好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抱了好一会儿。他能闻到她头发里的灶房柴火味,还有洗衣裳时蹭上的皂角味。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苗苗睡了?』他问。 『睡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上。 他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他把她拉到炕边,伸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碎花睡衣是旧的,洗得发白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解得很慢,手指头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锁骨窝。睡衣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 里面没有穿内衣。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对奶子还是那样饱满结实,乳头是暗红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了起来。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抬手遮了一下胸口,又放下来了。 『遮啥。『他把她的手拿开。 『老都老了,不好看了。』 『哪里老了。』他把她轻轻推倒在炕上。凉席碚着她的后背,她没觉得凉,只觉得浑身都烫。他伏在她身上,手肘撑着炕面,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嵌骨上浮起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脖子。她仰起脖子,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哼吟。 『苗苗睡着了。』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她嗯了一声,把压着噪子的手松开了。 他往下亲。嘴唇从脖子滑到锁骨,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用舌尖画了个圈。从锁骨滑到胸口。含住那点暗红色的乳头时,她的腰猛地往上挺了一下,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奶子上。 『你轻点—』她的声音软软的,拉着丝儿。 他的舌头裹着那粒乳头绕着图,手指头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刮过细嫩的乳肉,每刮一下她就抖一下,嘴里漏出来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跟被碾碎了的豆腐似的。 他把手往下伸。摸到她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那里已经湿了,期糊的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他把手指探进去,她闷哼了一声,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手,又慢慢分开了。 『还是这么湿。』他一边搅着一边说。 『你别说话——』她咬着嘴唇,手指头攥着他的手腕。 里面还是那样又热又湿,裹着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收缩。可他手指头在里面搅动的时候,感觉跟以前有一丝不一样。以前他总觉得她紧得常常让他咬着牙才能推进去,生了苗苗以后还是紧,刚进去那几下总要说『慢点』。现在裹着他的那些褶皱依然层层叠叠地收缩着,只是稍微松了一点——不是松得垮了,是那种被撑过、撑开了一点又回缩得差不多了的感觉。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是踩在楼梯上以为还有一级,结果踩空了。 他把手指头往里又探了探,换了两根手指并排搅了一下。那种感觉还在。他把手抽出来,把脸埋在她奶子上,闭了眼。 别瞎想。也许是自己这几个月在外头碰的女人多了,手指头学会了新花样。也许是她被自己弄得太湿了。别瞎想。 『你咋了?』周小菊的手指头在他头发里轻轻顺着。 『没咋。』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想你想的。』 他上了炕,跪在她腿间,扶着那根早已涨硬的东西,把龟头抵在她湿淋淋的穴□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两条腿盘上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压。 他慢慢推了进去。 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他以前进去的时候总要停几秒让她适应,有时候她还会皱着眉说『慢点』。可今天她没有任何不适,里面又湿又滑,一下子就把他整根吞进去了,裹着他不住地收缩。 『你今天怎么这么湿。』他一边动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不高兴?』 『高兴。』他开始动。动作不快,抽出一截再狠狠送回去,每一下都撞到她最深的地方。她的手指头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甲轻轻嵌进去。腿盘着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后背上,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得更紧。炕上的褥子被两个人的汗浸得发潮,凉席踏得往炕尾滑。 他加了一点力,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她的声音也越来越碎,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细碎的、带着水音的呻吟。 他把她两条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撞。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她被他顶得头晕眼花,嘴里漏出来的呻吟越来越碎。 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乱晃,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掐着她的乳头配合着腰上的动作一下重一下轻地揉。 『满仓——你轻点—奶子让你掐红了—』 她一边叫一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他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红了好看。红了你更浪。" 她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才浪。』 他嘿嘿笑了,把她整个人翻过去让她趴在炕沿上。 『跑好。" 『你干啥— 『你跪好就行了。" 她趴在炕沿上,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梁沟的曲线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他抓住她的胯骨,从后面狠狠干进去。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以前他就是那两下,在上面慢慢磨,急起来就瞎顶一通,有时候还会顶歪了把她弄疼。可这次回来他会的花样明显多了,进进出出的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周小菊的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头忽然翻了个个儿。满仓以前也让她趴下过,但那是她主动要求的,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让女人摆这种姿势的。可他现在不止会这个——他还一边撞一边用手指头揉她前面那个最敏感的地方,两下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练习了很多次。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自己的男人终于会伺候女人了,可他是在哪里学会的。她不去想。不敢想。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配合着他的节奏把腰身翘得更高,让他进得再深一些。 就算他在外头碰过别的女人,那也是碰了。碰了又能怎样。她自己也一样。 『满仓——你啥时候学的这些—『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自己琢磨的。 『你骗人。』 他加快了腰上的动作,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真自己琢磨的——舒服不?』 『舒服— 她闷在枕头里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两条腿殿直了又皑回去,手指头撷若枕头角,指节发白。 他把她从后面抱起来,自己坐在炕沿上,让 她躺下来,整个人要贴在桌旁。她的把她甩回山地爬起来,自已坐瓶沾工土后,她坐到自己身上,两面对面贴着,她的坐到目己捍工。吓人』面对面应面躺,妫的腿盘他的腿后,膳对奶子放在他脸上腰带也带的『脚』那么扎子腿也扛扛扛。乳头照着他的皮肤,湿漉漉的皮肤一贴在乳头着地他也放飞!』 『应是雇佣的呐!』起酸糊的。他抓住她的腰她更快地起黏糊糊的,他抓住她的腰带着她更快地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往上顶的动,手指实相进地缓脚的皮内里。节奏跟她往下晃的节奏严丝合缝。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都是她自己在上这个姿势以前满血不罢,面。可今天他配合得很好,像是跟别的女人练习过一样。她不去想。她把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满仓——』 他一边往上顶一边贴着她的耳朵问:『爽不?』 『爽。』 『有多爽?』 『爽得想死。』 他听到这句话,腰上的力气忽然大了好几分,把她的身子顶得往上一窜一窜的。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东西全部灌进了她深处。她紧跟着也到了顶,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趴在他肩头上大口喘气,两条腿还在抖,手指头在他后背上划出好几道红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满仓。』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他赶紧抬了抬胳膊,她把头发抽出来甩到一边,又把脸贴回他肩窝里。他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两个人并排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把脸贴在他胸□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 『满仓。』 『嗯。』 『明年让苗苗跟她爷爷奶奶住吧。』 杨满仓的手指头停在她后脑勺上。 『我跟你去打工。』周小菊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继续慢慢顺着她的头发:『行。正好工地厨房缺个帮厨的,老周媳妇走了以后那位置一直空着。』 『老周媳妇?』 『嗯。以前在食堂打菜的,后来走了。』他把她的肩膀搂紧了,『到时候咱们住个夫妻间,一个月才一百五。』 『好。』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很轻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她也回亲了他一下,然后把手搭在他腰上,闭上了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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