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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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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拿身体封口
  杨满仓爬楼梯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不是累的那种软。是那种事刚办完以后,浑身的血从脑子和腿间各自退回去,中间那段身子空落落的,像被抽掉了一根骨头。他攥着那副新手套爬上十三楼,大刘还蹲在钢筋网上,手套上的破洞拿黑胶布缠了缠接着用,看见他上来就骂了一句。
  『拿个手套拿了半天,我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杨满仓没接话,蹲下去把新手套戴上,拿起铁丝钩子。老周从旁边的钢筋梁上探过头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朝他笑了笑。
  『满仓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杨满仓低下头把铁丝绕在钢筋交叉点上使劲一拧,说不出来话。他不敢看老周的脸。老周那张脸上全是汗和水泥灰,安全帽带子在颧骨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这个老实人刚才还在工地上替他说话,说他『不是偷懒的人』,现在正蹲在他旁边,拿扳手一下一下地拧着螺丝,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他想起刚才自己掀开帘子以后做的那些事,嗓子眼就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老周见他不吭声,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拉肚子了?』
  『嗯,去拉了个屎。』杨满仓说。
  『天热别乱吃东西。』
  杨满仓又嗯了一声,把脸埋在钢筋网里,铁丝钩子在手指间转得飞快,不敢停下来。停下来他就觉得心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铁丝,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上那道血口子又崩开了,血珠子渗出来洇在黑胶布上,他使劲拧了两下铁丝,把疼当成一种惩罚。
  可过了一会儿,那股愧疚就变了味。他蹲在钢筋网上直起腰喘了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怕什么?他也是给了钱的。小张给了一百,他也给了一百。谁也不欠谁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道血口子,再看手上这双新手套——一副手套磨破了还得自己跑回去拿,一天蹲在楼顶上晒得跟狗一样,从早上五点干到天黑,才挣一百块钱。老周媳妇那十几分钟就顶他一天了。
  这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掉进磨盘缝里,越碾越碎,越碎越硌得慌。他想起刚才掀开帘子时看见的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他想起她躺在床上时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也不是享受,是一种认命的平静。她手里攥着他给的那一百块钱,攥得紧紧的,就像他攥着从包工头手里接过的工钱一样,两个人攥钱的姿势一模一样。
  心里那点愧疚还没散干净,又被一层新的东西盖住了。那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嫉妒。他嫉妒老周,嫉妒这个蹲在他旁边哼小曲的老实人。老周凭什么?他一个月在工地上挣三千块钱,媳妇在食堂帮厨也挣不了几个钱,两口子挤在蓝格子帘子后面,连夫妻房都住不起。可他每天收工以后就能看见她,她每天傍晚提着保温袋走到工棚门口,踮着脚给他擦脸上的灰。他能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闻着她头发上的油烟味,听着她说食堂里今天谁谁谁又吵架了。而杨满仓自己,每天半夜被大刘的鼾声吵醒,抓着手机等信号,等周小菊在电话里说一句『我跟苗苗都好』。
  他心里翻搅着,手上的活儿没停。铁丝钩子在钢筋上一下一下地拧,每一圈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
  他又看了一眼小张。小张蹲在楼顶另一头,背对着所有人,手里的铁丝钩子磕在钢筋上叮叮地响,节奏又乱又急,跟他平时干活完全不一样。杨满仓知道小张心里在抖——刚才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张你今天咋魂不守舍的』,他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此刻小张正好也转过头来朝杨满仓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撞上的时候,小张眼里的惊慌像被电打了一样闪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拧铁丝。
  下工铃响了。杨满仓把工具收进桶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喀吧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泥灰,老周从旁边走过来说:『满仓你去不去食堂?』
  『你先去,我洗把脸。』
  他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小张正靠在楼顶的水泥柱上,手里攥着安全帽。等所有人都下去了,小张才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满仓哥,我请你吃板面。工地外面那个摊子。』
  板面摊是个塑料棚子,四根钢管撑一块防雨布,底下摆几张矮桌几个马扎,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是个瘸腿的河南人,看见工地上的人来就多抓一把面。小张要了两碗板面,多加两个卤蛋,又拿了一瓶啤酒,拿牙咬开瓶盖给杨满仓倒了一杯。他自己不喝,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满仓哥,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碗里的面,不敢看杨满仓。
  杨满仓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喝进嘴里发苦。他点了点头。
  小张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搁在桌上,往杨满仓面前推了推。
  『谢谢满仓哥,你别告诉老周。』钱是新的,但被攥了很久,中间有一道深深的褶子,边角被汗浸得发潮。
  杨满仓低头看着那张一百块钱,摇了摇头,他把钱推回去。
  『你把钱收起来。』
  『满仓哥你不收下我心里不踏实。』
  『我要告诉老周你还能坐在这吃面?』
  小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搁在碗沿上。
  杨满仓把啤酒杯搁在桌上,看着小张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下午他自己也干了跟小张一样的事,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小张比他更对不起老周——他是第一次,小张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也许什么也不为,他就是想说。
  『以后别碰她了。再碰,我肯定告诉老周。』
  杨满仓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在脚边,拿手背抹了抹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下午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满仓哥,你是不知道——』小张把筷子从碗里抽出来,手指头还在抖,『下午我在楼顶上绑钢筋,一抬头,老周从楼梯口上来了。就他一个人。我手里那把铁丝钩子,咣当一下掉在地上,捡了好几回没捡起来。』
  『害怕了?』
  『嗯,他朝我走过来了——我当时腿都软了,真的,站都站不直。心想完了,他肯定是知道了。』小张把碗搁在地上,拿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结果他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张你今天咋魂不守舍的?『』
  杨满仓没说话,掏出烟盒弹了一根叼在嘴里。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热的,中暑了。他说——』那你多喝水,别中暑了耽误干活。『我说好。他转身走了。就这么走了。』小张把脸埋在手掌里,声音闷闷的,『他走了以后我蹲在楼顶上,拿手捂住脸,捂了好久。风刮过来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工装都湿透了。』
  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小张的肩膀:『快吃吧,面都凉了。』
  小张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辣椒油,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满仓哥——』
  杨满仓回过头。
  『你说——老周他到底知不知道?』
  杨满仓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你管他知不知道。以后别再碰就行了。』
  小张使劲点头,拿起筷子又放下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再也不碰了。打死我也不敢了。』
  『满仓哥,这事烂在我肚子里了。』
  杨满仓没说话,转过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踩实了又踩实了。
  他走进工棚的时候,花布帘子后面的灯亮着,胖大姐大概在记账,能听见计算器按键的嘀嘀声。蓝格子帘子那边传来老周闷闷的咳嗽声。老周正坐在床沿上脱鞋,看见他进来,说了句:『满仓你今儿咋回来这么晚。』
  『去吃了碗板面。』
  老周哦了一声,把鞋搁在床底下,又说了句:『早点歇着,明天还要上工。』
  杨满仓嗯了一声,躺到自己铺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手指头还在疼。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被铁丝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今天下午又崩了两道血口子,拿黑胶布缠了缠,现在洗了澡胶布湿了,伤口泡得发白,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搭在被子外面,听着头顶大刘的鼾声、老吴翻身的咯吱声、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花布帘子后面的灯灭了。蓝格子帘子那边也没有动静了。小张悄悄推门进来,摸黑爬上铺,铁架子床轻轻晃了晃,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下午的画面——老周媳妇那还没穿好的衣裳,白布背心挂在肩膀上没系好,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她说的那句『小张一次给我一百块钱』。还有他自己扔在枕头上的那一百块钱。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明天把钱寄回去。过年回家。他在黑暗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过了很久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杨满仓端着饭盆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窗口后面站着的正好是老周媳妇。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头发从白帽子里漏出来几缕贴在鬓角上。她低着头在菜盆里舀菜,勺子磕在盆沿上,磕了两下才舀起来,手有一点抖。她把菜扣在他饭盆里,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他。
  杨满仓端着饭盆站在窗口前,想说句什么。她先开了口——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
  『下一个。』嗓子有一点哑。
  她转过身去端汤桶的时候侧脸对着他,脸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然后赶紧落在汤桶里,勺子搅着汤,汤是冬瓜排骨汤,骨头多肉少,她给他舀的那勺刚好有两块小排,搁在米饭上冒着热气。
  吃完饭他去水池洗碗,她正好也在那儿。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两个水龙头,谁也没说话。她低着头使劲搓手里的饭盆,饭盆是不锈钢的,刷起来吱吱地响,她搓了好久还没搓完。她的手指头被凉水冲得发红,围裙袖口沾了一圈油渍。他先洗完了,把饭盆夹在腋下转身走了,听见身后吱吱的刷盆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头盯着水槽,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
  杨满仓中午吃完饭,端着饭盆去水池边洗碗。水龙头水流细得像尿,他蹲在地上把饭盆伸到水龙头底下接水,手指头搓着饭盆边上干结的米粒。中午的食堂永远是那几样——白菜帮子炒肥肉片,米饭糙得硌牙,他吃了两大碗,胃里沉甸甸的,蹲下来的时候腰带勒得肚子难受。
  他正涮着饭盆,余光里有人走过来。不是走——是挪。脚步很轻,犹豫了两下才停在他旁边的水龙头前面。他偏头看了一眼,是老周媳妇。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肘弯,手里攥着个不锈钢饭盆,手指头被凉水冲得发红。她没有看他,把饭盆伸到水龙头底下,水哗哗地冲在盆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围裙边。
  『两点半回工棚。』她压低声音说,嗓子有一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我有事跟你说。』
  杨满仓搓饭盆的手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洗碗,手指头搓着饭盆边上一块油渍,搓了好几下没搓掉,侧脸对着他,颧骨上有一点红。
  『嗯。』他把饭盆夹在腋下站起来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正毒,水泥地蒸腾着一股热浪,他眯着眼往工地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她刚才那句话。她嗓子哑了。不是那种哭哑的,是那种被什么事压了好几天、压得喉咙发紧的哑。
  两点半,他跟大刘说去拉个屎,从楼顶上下来。工棚区的泥地被太阳晒得龟裂,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铁锈味。他走到工棚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缝里漏进来几道白花花的日光,落在过道里把灰尘照得一清二楚。老郑那盆绿萝在窗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着。花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蓝格子帘子敞着——老周媳妇坐在老周的下铺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她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食堂那件沾满油渍的蓝布围裙,是一件半旧的碎花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重新梳过了,但耳边还是有几缕碎发翘着。
  杨满仓把门掩上,站在过道里。屋里没有别人,老周在工地上,大刘在楼顶上,小赵在开升降机,老吴在仓库领材料。花布帘子后面静悄悄的,胖大姐大概在食堂洗碗。老周媳妇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走到自己铺位前面站住,没坐,靠着铁架子床的栏杆。
  『小张说,你不让他碰我了。』老周媳妇开口了,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却听得很清楚。『说再碰就告诉老周。是吗。』
  杨满仓点了点头。
  老周媳妇低下头,手指头绞得更紧了。
  『我也不想。可我妈的病需要钱。每个月光吃药就要一千多,还有住院费。』她顿了一下,『老周不知道。我没敢告诉他。我们挣的那点钱刨去吃喝房租寄回老家,剩不下几张。我不自己想办法,我妈就得等死。』
  杨满仓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搅拌机轰隆隆的闷响和远处塔吊上信号灯的滴答声。
  『你这样对不起老周。』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周媳妇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放下来、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知道我对不起老周。可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会做饭洗碗,工地上哪有正经活给我干。我妈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疼得说不出话。我没办法。』
  她说着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只有眼角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肩膀微微发著抖。
  杨满仓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盯着自己床底下那个编织袋。
  『那你们的事我不管了。出了事也不要扯上我。』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没听清。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
  『真的。』杨满仓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他刚走了两步,老周媳妇从他身后快步绕过去,擦着他的肩膀,先他一步到了门口。她把门合上,手指头摸到插销,轻轻一推,咔嗒一声插销落进了槽里。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板,仰起脸来看着他。
  『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今天我免费帮你一次,就当封你的口。』
  杨满仓站在过道里,离她只有一步远。她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明天食堂菜单换白菜炖粉条。他看着她靠在门板上——她今天这件碎花衫虽然旧了,但干干净净,领口规规矩矩系着扣子。他想起上次在蓝格子帘子后面,她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脸上带着那种疲惫的、认命的表情。也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住院了老周不知道』。他喉咙发干,心跳得太快。
  『老周他——』杨满仓话还没说完。
  『别跟我提老周。』老周媳妇打断了他,声音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就这一回。你让我踏实,我也让你踏实。』
  杨满仓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靠在门板上,仰着脸,眼睫毛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日光里微微发颤。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不对,一个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最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
  『你确定?』
  老周媳妇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伸手解开了碎花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手指头很稳,不像上次在帘子后面那样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杨满仓攥住了她的手腕。
  『去我铺上。』他哑着嗓子说。
  『不,就在这儿。』她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反手攥住了他两根手指头,拉到门板前。『靠着门。外头有人来我能听见。』
  杨满仓被她拉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拳头远。他比她很赞哦个头,低头能看见她碎花衫领口解开以后露出来的锁骨,锁骨窝里那道安全帽带子勒出来的印子还没消。她的手指头摸到他的工装扣子,一颗一颗往下解,从胸口到腰际,手指头隔着汗衫划过他的肋骨。他的汗衫昨天新换的,今天又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能拧出水来。
  『你心跳得真快。』她忽然说了一句,手掌贴在他胸口上,隔着汗衫能感觉到他心脏咚咚地撞着她的手心。
  『你也一样。』杨满仓把手按在她脖子上,拇指贴着她颈窝里那条突突跳的血管。她的脉搏跳得比他的还快。
  『我这是怕的。』她老老实实地说,『万一有人进来——』
  『你不是说你能听见?』
  她没再说话,踮起脚把他汗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手指头探进去摸到他肚子上那道硬邦邦的腹肌沟。她的手凉凉的,指尖上还有洗碗时留下的洗洁精味儿。杨满仓被她摸得倒吸了一口气,伸手把她碎花衫从肩膀上扯了下来。
  碎花衫落在地上,堆在她脚边。她里面穿着一件白布背心,洗得起了毛边,带子松松地挂在肩上。背心薄,能透过去看见她里面那两颗暗红色的乳头,在布料底下微微凸着。杨满仓盯着那两点凸起看了两秒,伸手把背心带子从她肩上拨了下去。
  背心滑到腰间,那两坨奶子弹了出来。
  不大,但饱满结实,在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麦色的光。乳头是暗红色的,像两颗晒干的红枣,微微翘着,周围的乳晕淡淡的,不像胖大姐那种深褐色的一圈。老周媳妇没有用手遮,就那么站在他面前,背靠着门板,胸口一起一伏。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但眼神还是那种笃定的、要把这件事办妥的认真。
  『好看吗。』她忽然问。
  杨满仓没有回答,直接低下头把嘴堵了上去。他含住她左边那颗乳头的时候,她仰起脖子闷哼了一声,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胸口上。
  『轻点——』她咬着嘴唇说,『别咬,下午还要干活,让人看出来我没法解释。』
  杨满仓没听她的,用牙齿轻轻叼住那颗硬挺的乳头,舌尖在上面打着圈地舔。她的乳头在他嘴里越胀越大,从一颗乾紅枣变成了硬邦邦的小石子。他换到另一边,手也没闲着,捏着她另一边奶子,指腹粗糙的老茧刮过细嫩的乳肉,每刮一下她就抖一下。
  『啊——说了别咬——』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平淡淡的语调,而是带着一点喘不过气来的味道。她低下头看着他把自己的乳头含在嘴里舔来舔去,脸终于红了,从颧骨洇到耳根,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像是腿软了。
  杨满仓嘴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松开嘴抬起头看着她。
  『上次在帘子里你可没这么多话。』
  『上次你给我钱。这次是我求你。』她把他的头又按回自己胸口上,『快点,没多少时间。』
  杨满仓不再废话。他蹲下去,双手抓住她的裤腰,连着内裤一起扯了下来。她的裤子堆在脚踝上,两条腿露出来——不是胖大姐那种白花花的大腿,是结实匀称的,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伸手摸到她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毛不多,稀稀拉拉的,手探进去的时候她轻轻『嘶』了一声。
  『凉。』她说。
  『你那手不凉?』
  『也凉。』她把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搓了搓,『刚才洗碗洗的。』
  杨满仓的手指头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肉唇,里面已经湿了。不是那种泛滥的湿,是刚好的那种——滑滑腻腻的,手指头进去的时候裹得紧紧的,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黏黏的淫水,在日光下拉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你都湿成这样了还说凉。』他把那根手指头举到她面前晃了晃。
  老周媳妇别过脸去不看他,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
  『少废话。要干就快点干。』
  杨满仓站起来,解开自己工装裤的扣子。裤子褪下去,里面那根肉棒早就硬得发疼,从裤衩里弹出来直挺挺地杵着。他的东西不小——龟头又圆又大,颜色比身上其他地方都深,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黏液,在日光里亮晶晶的。老周媳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上次没这么大。』她说。
  『上次你没看。』他攥着自己的肉棒套弄了两下,龟头上的黏液抹在手掌心里,整个肉棒胀得发紫,青筋一条条鼓起来绕着棒身,跟拧钢筋一样结实。
  『过来。』老周媳妇伸手抓住他的工装衣领,把他拉到门板前面。她抬起一条腿盘在他腰上,身子往上一挺,那团湿漉漉的阴户正好贴上他滚烫的龟头。她被烫得抖了一下,脚趾头在凉鞋里蜷起来,但没缩回去,反而把腰往前又挺了挺,让他的龟头在自己那两片肉唇中间蹭来蹭去,沾得整个龟头亮晶晶的全是淫水。
  『进来。』她说,嗓子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命令的语气。
  杨满仓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顶在门板上,腰一挺,龟头撑开那两片肉唇挤了进去。只进了半个龟头,她就仰起脖子闷闷地叫了一声。
  『慢点——太大了——』
  『你刚才不是让快点吗。』
  『那你也慢点——啊——』
  杨满仓没等她说完,又往里送了一截。她里面又热又紧,裹得他的肉棒发疼,每往里去一寸她里面就收缩一下,像是要把他的东西往外挤,又像是在往里吸。淫水被挤出来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滴在她堆在脚踝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妈的——真紧——』杨满仓闷哼了一声,双手掐着她的腰往下一压,整根肉棒噗嗤一声全捅了进去。
  老周媳妇尖叫了一声,随即自己捂住嘴,手掌盖在嘴巴上把后面的声音全闷回去了。她里面被撑得满满的,小腹上能隐隐约约看见他肉棒的形状,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来,咬着嘴唇看着他的眼睛。
  『全进去了?』
  『全进去了。』
  『你他妈真狠。』她骂了一句脏话,但眼睛里没有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她把另一条腿也盘上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把他往自己身上压。
  『动。快点动。别停。』
  杨满仓开始动了。先是慢慢抽出来一截,龟头卡在她洞口的时候顿一下,然后狠狠撞回去。她的后背撞在门板上,铁皮门板嘭地响了一声,她赶紧伸手按住身后的门板。
  『轻点——门响——外头能听见——』
  杨满仓没理她,继续一下一下地顶。他憋了太久——从昨晚到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女人身体的各种画面,周小菊的、胖大姐的、还有她在帘子后面没穿好衣裳的样子。现在这些画面全碎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女人——她挂在他身上,头发散了,碎发贴在汗湿的鬓角上,碎花衫堆在脚边,白布背心挂在腰间,两只奶子随着他每一次撞击上下晃荡,乳头挺得硬硬的在空气里画着圈。她咬着嘴唇拼命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叫出来,但喉咙里还是漏出了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呻吟。
  『啊——啊——嗯——嗯——』
  『你倒是叫啊。』杨满仓喘着粗气说,『刚才不还挺能说的吗。』
  『叫——叫个屁——啊——你轻点——轻点——』她的手指头攥着他后背的汗衫,指甲隔着布料嵌进他后背的肌肉里,每一下都攥得紧紧的。『老周都没你这么狠——老周他——他从来——啊——』
  话没说完杨满仓就加了一倍的力。老周两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全翻上来了。他掐着她的腰把她从门上拎起来,托着她的屁股,一边顶一边往床那边走。她挂在他身上被他顶得整个人一窜一窜的,走到床沿的时候他直接把她扔在凉席上,没等她翻身就把她两条腿掰开架在自己肩上,肉棒重新捅了进去。这下进得比刚才更深,龟头狠狠撞在花心上,她再也压不住了,叫出声来。
  『啊——!到——到顶了——太深了——别——别——』
  『深了好还是浅了好?』杨满仓一边问一边又狠狠顶了一下。
  『深了好——深了好——啊——你他妈快把子宫口给我撞开了——』她仰着脖子大叫,嗓子已经哑了,叫出来的声音带着沙沙的尾音。她的双手攥着枕头两角,指节捏得发白,枕头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被她的手指头揪得变了形。两只奶子随着他的撞击上下甩着,乳波一层叠一层,乳头硬挺挺地翘着像两颗被舔得发亮的红枣。
  杨满仓低头看着两个人的交合处。他那根黑红黑红的肉棒在她那团湿漉漉的阴户里一进一出,每次抽出来的时候都带出一圈粉红的嫩肉,操进去的时候又连带着那两片肥厚的肉唇一起塞回去。淫水已经被捣成了白浆,糊在她阴毛上和他的肉棒根部,拉出一道道黏稠的白丝。
  『操——你看——』他把肉棒抽出来,龟头停在她洞口磨着那两片被操得红肿的肉唇,白浆糊得到处都是。他用龟头在她阴蒂上蹭了蹭,那颗小肉豆已经胀得有花生米大小,每蹭一下她就浑身一颤。
  『别蹭了——别蹭了——进来——快进来——』她伸手去抓他的肉棒,手指头攥着那根滑腻腻的东西往自己洞口引。淫水糊了她一手,攥着肉棒的时候滑得握不住,龟头在洞口滑来滑去就是进不去。她急了,自己把两条腿掰得更开,手指头拨开肉唇,露出那个被操得微微张开的小洞口。
  『这儿——往这儿——快点——』
  杨满仓对准了,一挺腰全捅了进去。她又叫了一声,但这次不是尖叫,是一种长长的、从喉咙底涌出来的满足的呻吟。
  『啊
对对对——就是这个深度——别停——快操——快操我——』
  杨满仓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整个人压上去,面对面地干她。他操得又凶又猛,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又整根拔出,凉席被两个人蹭得往床尾滑,铁架子床随着他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她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越夹越紧,里面的嫩肉裹着他的肉棒不住地痉挛。
  『我快到了——』她喘着气说,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手指头从他后背滑下来摸到他屁股上,用力往自己身上按,手指甲掐进他屁股的肉里。
  『别射在里面——今天不是安全期——』她说。
  杨满仓没吭声。他感觉到她里面开始剧烈地绞,整根肉棒被那种温热的、紧致的、有节奏的收缩裹得发麻。他加快了速度,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啪地响。
  她到了。整个人猛地弓起腰,两条腿狠狠夹紧了他的腰,脚趾头使劲蜷起来,里面一股温热的淫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工棚的铁皮墙上又弹回来。
  『啊

来了——来了——到了——』
  杨满仓趁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好几下,然后猛地拔了出来。肉棒从她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带着噗的一声闷响,淫水被带出来溅在凉席上,洇出一小片湿漉漉的印子。他攥着自己的肉棒对准她的小腹快速套弄了几下。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散了一枕头,整个人还在高潮的余韵里一抖一抖的,奶子上全是他刚才舔过的口水和吸出来的红印子。
  『满仓——你——』她刚开口,一股浓稠的白浆从他龟头里射出来,第一股喷在她小腹上,又白又稠,顺着肚脐往下淌。第二股劲更大,喷得更高,溅在她奶子上和锁骨上。第三股没劲了,糊在他手心里和她那团卷曲的阴毛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跪在她腿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还攥着自己那根正在变软的肉棒,龟头上挂着最后一滴白色的精液,啪嗒一声滴在她大腿上。
  『你——你——全射我身上了——』老周媳妇抬起上身看了看自己——小腹上两摊白花花的精液正在往下淌,奶子上的那道白浆从乳头挂下来,滴在凉席上拉出一根长长的丝。锁骨窝里也溅了一小点,亮晶晶的,像是蘸了浆糊。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黏糊糊的在指尖拉出一道透明的丝。
  『我说了让你别射里面——你也不能射我身上啊——这怎么擦——』
  杨满仓没接话,从枕头底下摸出周小菊那条旧毛巾,翻到干净的一面递给她。毛巾是周小菊给他塞进包裹里让他洗脸用的,现在他把它递给了另一个女人,让她擦自己的精液。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挺他妈不是东西的,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举在她面前。
  老周媳妇接过毛巾,低头擦身上的精液。擦到小腹上的时候,精液糊成了一片油亮亮的水渍,她一边擦一边嘴里低声骂着,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愤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擦到奶子上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乳头被毛巾粗糙的布料一蹭,还硬着。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毛巾倒是干净。』她说。
  『我媳妇做的。』杨满仓说。
  她擦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只是动作慢了。她把毛巾翻了一面,把身上所有的精液都擦干净了,然后把毛巾叠了一下,搁在枕头旁边——不是随手一扔,是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对待一件不该被弄脏的别人的东西。
  『毛巾我用过了,回头你自己洗。』她说着坐起来,从脚踝上拉起裤子。内裤被淫水浸湿了一大片,穿上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白布背心重新套上,碎花衫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一颗一颗系好扣子。
  杨满仓也把裤子穿上了,坐在床沿上盯着地上那道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日光发呆。
  『这下你踏实了?』他问。
  老周媳妇站起来拉了拉衣襟,把衣裳抻平。她走到门边,伸手捏住插销,然后回过头来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放下来的表情。
  『踏实了。你也得说话算话。』
  『我说了不管就不管。』杨满仓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搓,『走吧,大刘他们快下来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了。工棚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搅拌机轰隆隆的闷响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低头看见凉席上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印子——是她的淫水和他的精液混在一起的印子。他拿起那条旧毛巾在那片印子上使劲擦了两下,把毛巾翻过来翻过去,最后把干净的那面朝下铺在凉席上盖住了那片印子。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过了几分钟,他听见大刘的声音从工棚门口传进来。
  『满仓!你他妈拉个屎拉到茅坑里去了?快上来!包工头来了!』

  第八章:东窗事发
  一个月后,出事了。
  那天下午的事,工地上谁也没想到。事后大刘蹲在工棚门口抽着烟跟杨满仓说:『老周本来不该那个点回工棚的——他正蹲在楼顶上绑钢筋,干着干着忽然肚子疼,估计是中午食堂的茄子没烧熟。』大刘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妈的,那茄子我也吃了,咋就他一个人拉肚子?这就是命。』
  老周从钢筋网上跳下来就往工棚跑。跑到工棚门口,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里面插上了。
  老周后来跟包工头老马是这么说的——他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肚子里翻江倒海,正要再推门,听见里面有人趿拉着鞋跑过来,插销哗啦一声拉开了。开门的是小张,工装扣子没系,裤带也没系好,看见是他,脸刷地白了。
  『小张你咋在里头?』
  『回来拿东西。』小张侧着身子挤出门口,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老周没多想,走进去想拿卷纸。工棚里暗,他走到自己铺位跟前,一掀蓝格子帘子,看见他媳妇正坐在床沿上,,头发散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老周说他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铁锹拍了一下。他没跟他媳妇说一句话,转身抄起门口一根钢管就追了出去。那钢管是搭脚手架用的,两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刘后来跟杨满仓比划:『你是没看见老周那眼神,跟杀了人似的,我认识他大半年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模样。』
  小张没跑远,刚跑到工棚区拐角就被追上了。老周一钢管抡在他后背上,闷闷的一声响,跟铁锹拍在湿泥巴上一样。小张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老周!』小张翻过身来举起胳膊挡着脸,『周哥你听我说——』
  老周骑在他身上,钢管扔了,直接用拳头砸。第一拳砸在小张脸上,第二拳砸在肩膀上,第三拳又砸在脸上,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张被打得满脸是血,也不还手,只是拿胳膊护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喊:『周哥我对不起你!周哥我对不起你!我是给了嫂子钱的——』
  『去你妈的对不起!』老周吼了一嗓子,又补了一拳,这一拳砸在小张鼻梁上,血溅了他一手。
  工友们从楼顶上跑下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被老马和两个工友拖开了。老马抱着老周的腰往后拽,老周的腿还在空中乱蹬,脚上的解放鞋蹬掉了一只。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指头上全是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大刘蹲下去看了一眼,小声问杨满仓:『这血是谁的?』杨满仓说不是他的,是小张的。
  小张被人扶起来靠在墙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眼眯成一条缝,鼻血淌了一嘴,把工装前襟染红了一大片。他低着脑袋不敢看人,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大刘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跟杨满仓说:『牙掉了一颗。』
  『该。』旁边有人嘟囔了一句。
  老周在地上坐了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往工棚里冲。这回谁也没拦住——他太快了,像头疯了的牛,一头撞开工棚的门。杨满仓跟着人群跑过去,听见老周在工棚里吼了一声——是吼他媳妇的名字。那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震住了,不是叫,不是喊,是吼,是从嗓子眼底下连根拔出来的那种吼,嗓子都劈了。
  杨满仓站在人群里,听见那声吼,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掀开帘子扔在枕头上的那一百块钱,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他往后退了一步,没跟着挤进去。
  工棚里传来老周媳妇的哭声。开始是闷的,像是捂着嘴哭,后来变成了嚎啕,一声一声的,跟刀割在肉上似的。然后是『啪』的一声——清脆,利落,一个耳光。然后是老周的声音。杨满仓从来没听过老周哭,也没想过这个老实人会哭。老周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低得让人心里头发慌。
  『操。』大刘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老马让几个工友把老周架到食堂里冷静冷静。老周坐在食堂的塑料凳子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指头缝里还夹着干涸的血迹。老马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老周没动。老马说:『老周,喝口水。』老周没吭声。老马又说:『老周,你说话。』老周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马哥,你说我哪点对不住她了?』
  老马没接话,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老周接了,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老周媳妇从工棚里被人扶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碎花衫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一小截锁骨。她脸上挂着泪痕,左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子,跟老周的手指头印一模一样。她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跟着老马往办公室走。走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工友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一条道来。胖大姐从食堂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
  大刘用胳膊肘捅了杨满仓一下,压低声音说:『你说这事闹的,三个人全完了。』
  『别说了。』杨满仓把脸转到一边。
  事情处理得很快。第二天包工头老马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一人结算了一个月工资,当天走人。老周被开除了——打架斗殴。小张被开除了——作风问题。老周媳妇也被开除了——食堂不让这种人待,影响不好。三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各自回工棚收拾东西。
  小张收拾得最快。
  他的东西本来就少——一个编织袋,两件工装,一双解放鞋。他把铺盖卷卷起来拿麻绳捆了,把墙上那张从老家带来的年画揭下来叠好塞进袋子里。年画上印着财神爷,四个角拿透明胶粘的,撕下来的时候扯破了一个角。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破角,把年画叠了又叠,塞进了编织袋最底下。
  大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嘴里叼着烟,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特么憋急了跟我去找小姐啊?』
  老郑蹲在地上给他的绿萝浇水,头也没抬。
  小张背起编织袋往外走的时候,在工棚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周那张铺——蓝格子帘子还拉着,老周坐在帘子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小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牵动了鼻梁上的创可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他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拐角处就听不见了。
  大刘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跟杨满仓说了一句:『他要是不跑,老周能把他打死。』
  老周收拾得最慢。
  他坐在床沿上把被褥一件一件叠好,手指头在发抖。他媳妇站在帘子外面,伸手想帮他叠被子,他一把把她的手拨开了。那一下拨得并不重,但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过道里不说话了。
  老周把铺盖卷捆好,麻绳勒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他把墙上的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在铺盖卷上。站起来拎起编织袋,从他媳妇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周。』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拎着编织袋走出了工棚。
  他走到工棚门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了大半年的那张下铺——蓝格子帘子还没拆,被褥搬走了,床板上只剩一张旧报纸和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窟窿。他把编织袋放下,走回去,一把把帘子扯下来。铁丝崩断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荡荡的工棚里弹了一下。他把帘子团成一团扔在床板上,转身走了。
  老周媳妇走在最后。
  她拎着自己的行李——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子,拉链坏了半边,拿绳子扎着口。她走过杨满仓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杨满仓看见她碎花衫领口那根被扯断的线头在风里轻轻飘着,左脸上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她没有抬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满仓,我妈……我救不了了。』
  杨满仓想说啥,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没等他回话,加快脚步追着老周去了。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碎碎的,碎花衫的下摆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老周在前面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头也没回。她在后面小跑着追,蛇皮袋子磕在腿上一颠一颠的。
  杨满仓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老周始终没有回头。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工棚区的围墙,看不见了。
  大刘走到他旁边,把一根烟塞进他手里。
  『满仓,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杨满仓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慢慢散在下午灰蒙蒙的空气里。
  老郑浇完绿萝,拎着水桶走回来,看见老周铺位上那团蓝格子帘子,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这帘子我还能改个抹布呢。』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

  第九章:第一次找小姐
  老周媳妇走后,工棚里那两张空铺一直没有人补。
  蓝格子帘子被老周扯下来以后,那张床板光秃秃的,上面搁着一张旧报纸和一双磨破了洞的白棉线手套,手套上还残留着水泥灰和铁锈味。小张的上铺也空着,铁架子床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一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起初几天,工棚里的人都有些沉默。大刘不再嬉皮笑脸地讲荤段子,老郑浇绿萝的时候也不再哼小曲,连老吴对着手机发呆的时间都比平时更长了。那种沉默像一层灰,落在每个人的铺位上,谁也不去掸。
  可日子一长,灰就被风吹散了。工地上永远有新的活要干,新的钢筋要绑,新的盒饭要吃,新的鼾声要适应。胖大姐的花布帘子隔三差五依然会晃动,夹在铁架子上的夹子被扯得咯咯响。胖大姐压着嗓子的呻吟从帘子缝里往外漏,黏黏的,湿湿的,每一声都像泡在水里的豆子,胀得发软。
  『老赵你轻点……帘子要扯掉了……』胖大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
  『扯掉就扯掉,让大伙都看看。』老赵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放你娘的屁——啊——』
  杨满仓躺在自己铺上,把被子蒙在头上,手指头攥着被角。上铺再也没有了小张耸动的身影——那张空床的铁架子在花布帘子晃动的时候也会跟着轻轻颤,但上面没有人,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他忍了一周。每天收了工,大刘问他去不去洗澡,他说不去。老吴问他去不去吃板面,他说不去。连老郑都说:『满仓你最近是不是病了,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累的。』杨满仓把脸转到墙那边。
  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嘿嘿笑了两声:『累的?我看你是憋的吧。花布帘子天天晃,你能睡着才怪。』
  『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大刘把脑袋缩回去,翻了个身,没一会儿鼾声就响起来了。
  不是累的,是憋的。每天晚上花布帘子后面传来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着他脑子里那根弦。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胖大姐的呻吟和老赵粗重的喘息,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子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伸进去。他想起周小菊,想起临走前那个晚上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骑在他身上,头发散了,腰肢一起一伏,里面又热又紧,裹着他不住地收缩。他又想起老周媳妇,想起她躺在他枕头上时那种笃定的、要把事情办妥的认真,想起她解扣子时手指头微微发抖的样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平息不下去。
  终于,在发工资后的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出了工棚。
  大刘在门口蹲着抽烟,看他换了件干净的格子短袖出来,把烟头一扔:『哟,满仓,打扮这么利索,上哪儿去?』
  『出去转转。』
  『转转?』大刘站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是不是去上次那条街?要不要哥陪你去?』
  『不用。』
  『真不用?』
  『真不用。』杨满仓把两百块钱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刘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找那个长得像你媳妇的!上次那个就不错!』
  杨满仓没回头,脚步快了半步。夜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远处的霓虹灯在天边映出一片粉红色的光晕,像一片看不见的云。他在工棚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一会儿,上了那趟已经认得的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楼越来越高,霓虹灯越来越密。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刘来的时候,他坐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现在他也坐在了同一趟车上,去同一个地方。
  那条街还是老样子。霓虹灯闪得人眼晕,发廊门口的灯箱转着红蓝白的光,玻璃门上贴着『保健按摩』的红字,有的掉了笔画也没人补。穿短裙的女人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脚上的拖鞋一晃一晃的。有的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影亮晶晶的。有的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发呆,表情空空的,像是在等又不像在等。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朝他招手:『帅哥,进来坐坐?』
  杨满仓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别走啊帅哥,便宜——』那女人又喊了一声,见他不停,骂了句『穷鬼』,继续低头玩手机。
  他沿着街走了两遍。第一遍他没敢停,第二遍他在一家最不起眼的发廊门口站住了。这家发廊缩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美发』两个字,门口没有高脚凳,也没有女人坐在这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玩手机,头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一件素色的T恤衫,不是那种紧身的低胸的,就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洗得有些发旧,领口微微松了,露出半截锁骨。她大概三十出头,不像这条街上别的女人那样浓妆艳抹,眉毛淡淡的,嘴唇有点干,颧骨微微凸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冲他点了点头。
  杨满仓心跳得太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都在抖。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脸,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会微微往上一抬。
  他心里咯噔一下。她长得像周小菊。不是一模一样——她的颧骨比周小菊很赞哦点,嘴唇比周小菊薄一点,但眉眼之间那股沉静的劲儿,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急不躁的神态,跟周小菊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慌,又发痒。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金属的响声在巷子里格外刺耳,哗啦啦地碾过他的心。房间里只剩一盏小台灯亮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墙上的壁纸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头一回来?』
  杨满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没再追问,走到床边把床单拍了拍,弯下腰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那一绺发梢晃动的弧度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她把拖鞋蹬掉,光着脚站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站着干啥?过来呀。』
  杨满仓往前走了两步,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女人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又笑了一下,伸手去解他格子短袖的扣子。她的手指头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他浑身一颤,跟被电打了似的。
  『多久没碰女人了?』她一边解扣子一边问,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半年了。』杨满仓的声音哑得厉害。
  『半年?』她挑了挑眉毛,把他短袖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你一会儿可得忍着点,别太快了。』
  杨满仓的脸腾地红了。她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弯了一下,开始解自己T恤的扣子。她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无数遍的事。T恤滑到地上,然后是里面的黑色内衣。她把手伸到背后,啪嗒一声解开了搭扣。
  那两团软肉从内衣里脱出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泛着麦色的光。她的乳房不算大,但饱满结实,像两只倒扣的碗,顶端两点暗红色的乳头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挺了起来,颜色不深,带着一点褐粉,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桑葚。
  杨满仓的眼珠子钉在她胸脯上,挪不开了。他想起周小菊——临走前那个晚上,周小菊的乳头也是这个颜色,也是这么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挺起来。他的裤裆里那根东西已经硬得发疼,把裤子顶起一个包。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他裤子前面的帐篷,伸手摸了上去,隔着裤子攥了一把。杨满仓倒吸了一口气,差点没站住。
  『不小嘛。』她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愣着干啥?帮我把裤子脱了。』
  杨满仓的手抖得厉害,笨手笨脚地去解她的裤扣,解了好几回才解开。她把牛仔裤褪下去,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和一条黑色的三角裤衩,裤衩勒得紧紧的,把那片三角区的形状全勒出来了,中间隐隐有一道缝。她往床上一躺,把裤衩也蹬掉了,双腿微微分开,那团黑黝黝的阴毛一下子全暴露在灯光底下。
  杨满仓站在那里,看着她岔开腿躺在暗红色的床单上,腿间那丛阴毛乌黑卷曲,毛底下两片肥厚的大阴唇紧紧闭着,像一只没掰开的蚌。他能看见唇缝里透出一点粉红色的嫩肉,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洗过还是已经开始出水了。
  『还看?』她把腿又分开了些,拿手在小穴上摸了一把,手指头沾了点亮晶晶的淫水举到他眼前,『看够了没?看够了就上来。』
  杨满仓三两下把自己的裤子扒了。他那根肉棒从裤裆里弹出来,又粗又硬,龟头胀得通红,上面鼓着几条青筋,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亮晶晶的液体。那东西随着他的心跳一颤一颤的,像是在冲她点头。
  女人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真不小。刚才隔着裤子我还以为是裤裆大呢。』她朝他伸出手,『过来,让我摸摸。』
  杨满仓走过去,站在床边。她坐起来,伸手握住他的肉棒,手指头合拢刚好攥住,虎口卡在龟头下面。她的手心是热的,这一攥差点让他当场交代了。她上下捋了两下,大拇指在马眼上蹭了蹭,把那滴淫液蹭开了涂在龟头上。
  『嘶——』杨满仓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腿根都在抖。
  『这么敏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躺下,我先给你弄弄,别一会儿进去就完事了。』
  杨满仓顺从地躺倒在床上。床不是工棚里那种铁架子床,是木板床,床垫是海绵的,躺上去比他的凉席软得多。床单是暗红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散发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女人翻身跨上来,但不是骑在他身上——她趴在他两腿中间,脸凑近他那根直挺挺的肉棒,呼出的热气喷在龟头上,痒得他小腹直抽抽。
  『舒服就叫出来,别憋着。』她说完,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杨满仓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吸出去了。她的嘴又热又湿,舌头裹着他的龟头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他的腰就往上挺一下。她含得不深,只把整个龟头含在嘴里,两片嘴唇紧紧箍着龟头下面的冠状沟,舌头在龟头顶端的马眼上钻了又钻。
  『啊——啊——』杨满仓叫出声来了。他从来没有被女人用嘴弄过——周小菊不会这个,老周媳妇也没给他弄过这个。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灭顶的快感,像有人拿舌头在他的命根子上弹琴。
  女人听着他叫,嘴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她一只手握住他肉棒的根部,上下捋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手指头轻轻揉着。嘴上也没闲着——她把他的龟头吐出来,伸出舌头从龟头沿着那道筋一路舔下去,舔到根部,含住他那两颗卵蛋吸了两口,吸得他小腹上的筋都蹦出来了。
  『别——别吸——要出来了——』杨满仓伸手去推她的头。
  她把他的卵蛋吐出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她笑了笑说:『忍住,还没开始呢。你出在我嘴里可就亏了。』
  杨满仓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你太会弄了,我——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她又低下头,这回把他的肉棒整根含了进去,一直顶到嗓子眼。杨满仓觉得自己的龟头被一个更紧更热更湿的东西裹住了,那是她的喉咙。她含到底以后停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往外吐,嘴唇紧紧箍着肉棒,吸出一道黏黏的水声。吐到只剩龟头在嘴里的时候,她又慢慢含下去,来来回回,不快,但每一下都让他觉得自己的骨髓都被吸出来了。
  『舒服不舒服?』她把他肉棒吐出来,用手继续捋着,抬起眼看着他。
  『舒服——太舒服了——』杨满仓的声音都在抖。
  『舒服就好。』她直起身子,跨到他身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肉棒,另一只手掰开自己的小穴,把龟头对准那道湿漉漉的缝。她能感觉到龟头碰到的是一片又湿又滑的嫩肉,热得烫人。
  『进来了啊。』她说了一声,慢慢往下坐。龟头挤开那两片大阴唇,挤进了一道紧窄的通道。她里面不紧——毕竟是干这行的,一天不知道要被多少个男人进去——但也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裹着他还算有点压迫感,温热湿滑,肉壁软软的,像一块泡开了的海绵。
  『啊——』杨满仓仰起脖子闷哼了一声。
  『叫啥,才进去一半。』她又往下坐了坐,把整根肉棒全吞了进去,屁股严严实实地贴在他的大腿根上。她坐稳了,开始晃腰,先慢后快,节奏拿捏得刚刚好。
  杨满仓双手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她的腰不算细,但很结实,晃起来的时候肚皮上那点赘肉一颤一颤的。她的乳房也跟着晃,上下颠簸,两颗乳头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一跳一跳的,晃成两道暗红色的弧线。
  『你动啊。』她按着他的胸口,腰上的动作没停,『别光躺着让我伺候你。』
  杨满仓咬着牙开始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女人被他顶得身子一晃一晃的,嘴里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而是被他撞出来的、实在的闷哼。
  『哎哟——你还挺有劲——』她往前一趴,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乳房垂下来在他脸上晃晃悠悠的,『吃两口,别闲着。』
  杨满仓张嘴含住一颗乳头,拿舌头裹着它打转,又吸又舔,另一只手攥住另一只乳房用力揉搓,指腹粗糙的老茧刮过细嫩的乳肉,每刮一下她的乳头就硬一分。他的手指头捏住乳头来回搓碾,把它碾得又硬又烫,像一颗小石子嵌在软肉里。
  『对——就这样——嗯——嗯——再用力吸——』她闭着眼,头往后仰,腰晃得越来越快,小穴里分泌出来的淫水越来越多,每一次起落都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黏黏的汁液顺着他的肉棒淌下来,把他的阴毛和大腿根都打湿了。
  『哥你这嘴上功夫也不赖——啊——再咬一下——对,就那样——轻轻咬——』
  杨满仓听她叫得浪,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含着她乳头不松口,拿牙齿轻轻叼住往外扯了一下,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叫了一声又尖又长的。
  『操——你还会咬人啊——』她嘴上骂着,腰上却晃得更猛了。她直起身子,坐在他身上开始上下蹲坐,屁股像装了弹簧似的,一下一下地往他那根肉棒上撞。每一次都吞到底,龟头直直撞在花心上,撞得她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发麻。
  『换——换个姿势——』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屁股高高撅起来。她的大腿又白又结实,撅起来以后屁股显得更大更圆,股沟深遂,一直延伸到那片黑油油的阴毛底下。她把手伸到后面,掰开自己的屁股,露出腿间那两片张开的阴唇。唇缝里水光粼粼,粉红色的嫩肉一缩一缩的,像张小鱼嘴在吐泡泡。
  『看啥看,进来啊。』她把屁股朝他晃了晃,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又柔又媚,嘴角带着笑。
  杨满仓跪到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握着肉棒对准那道湿漉漉的缝。龟头在阴唇上来回蹭了两下,蘸满了黏糊糊的淫水,然后猛地一挺腰,整根捅了进去。
  『啊——』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又被他抓着胯骨拽了回来。
  这个姿势进得比刚才更深,每一下都直直撞在她花心上。杨满仓双手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皮肉里,动作越来越快,小腹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混着她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呻吟声和两个人交合处『咕叽咕叽』的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搅成了一锅粥。
  杨满仓低头看着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他那根肉棒被她的淫水泡得红亮红亮的,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圈粉红色的嫩肉,再捅进去的时候那圈嫩肉又被塞了回去。白色的浆液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
  『你——你水真多——』杨满仓咬着牙闷声说了一句。
  『废话——你弄的——啊——再深点——再深点——往左边来点——』
  『这样?』
  『对——对——就是那儿——别停——别停——』她的声音全变调了,不再是那种程式化的假叫,而是真的被他捅到了舒服的地方,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碎碎的、黏黏的,带着一点哭腔,『快——快——快了——别停啊——』
  杨满仓听她这么叫,心里的火蹿得更高了。他抓住她的胯骨往里一顶,把龟头死死抵在她花心上,然后开始小幅度地猛蹭,不抽出来,就顶着那块软肉使劲碾磨,碾得她整个人都趴在床上起不来了,两条腿直打颤。
  『不行——不行——来了——来了——』她尖叫了一声,屁股猛地往后一坐,把他的肉棒吞到最深。他能感觉到她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滚烫的淫水从花心里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浑身一麻。
  他趁着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又深又重,把她顶得整个人往床垫里陷。顶到第十几下的时候他不行了,后背的筋全绷紧了,大腿根的肌肉跳个不停。
  『我要——要出来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出在里面——没事——我上了环的——』她趴在枕头里,声音有气无力的,还带着高潮后的颤音。
  杨满仓听到这句话,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他猛顶了最后几下,然后死死攥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一压,把整根肉棒捅到最深,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从马眼里喷出来,直直射在她花心上,又一股接一股,一连射了五六股才停。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棒在她里面一跳一跳的,精液灌满了她整个小穴,顺着肉棒和阴唇的缝隙往外溢,把他的阴毛和大腿根全糊住了。
  他趴在她背上大口大口喘气,两个人身上全是汗,滑溜溜的。她的屁股还在微微发抖,小穴里头也在一下一下地收缩,像是要把最后一滴精液也吸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动了动肩膀:『起来,压死我了。』
  杨满仓从她背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床上。那根正在变软的肉棒从他小腹上倒下来,上面沾满了白色的浆液和她的淫水,黏糊糊的一大片。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小台灯,脑子一片空白。
  女人翻身下床,精液顺着她大腿内侧淌下来,她也不管,就让它往下淌,弯腰从地上捡起黑色内裤,拿内裤在大腿根上抹了两把,扔到一边,套上了白T恤。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捋出来,甩了甩,拿手指头顺了两下,然后坐到墙边的椅子上,拿起手机点亮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杨满仓坐起来,把裤子穿上,把格子短袖套上。他把两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压在烟灰缸底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说了句:『谢了哥。』声音里没有感情,也没有刚才叫床时那种黏黏的尾音了,只是平平的,像是在说一碗面多少钱。
  杨满仓站在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不知道该说啥。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还没走,把手机搁下了。
  『咋了?还想再来一次?』
  『不是。』杨满仓声音哑哑的,『你——你长得像我媳妇。』
  『哦。』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很多人都说长得像他们媳妇、像他们嫂子、像他们初恋。哥,你这话我听得多了。』
  杨满仓愣了一下,心里头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推开门。外面的霓虹灯刺得他眯起眼。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他摸了摸裤兜——空的。那两百块钱没了。他忽然觉得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两百块,他在工地上蹲两天才能挣回来。就换了这么十几分钟,还不如用自己的手。
  那种空不是兜里的空,是心里的空。好像那十几分钟里他把什么东西弄丢了,丢在那间发廊暗红色的床单上,丢在她那张像周小菊又不可能是周小菊的脸上,丢在她抬起眼说『很多人都说长得像他们媳妇』时那个平静的眼神里。那些东西大概从来也不属于他。
  可他也清楚,等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还是会来。
  不是因为他想来——是因为这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门槛了。那道卷帘门第一次拉下来的时候,他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被一起拉下来了。有些事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那扇门一旦推开过,就永远关不上了。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刚才那个女人,是周小菊。是临走前那天晚上,周小菊盘在他腰上的腿,是他趴在她身上不想下来的那股劲,是她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画的一圈又一圈。
  杨满仓把脸埋在手掌里,使劲搓了搓,然后把车窗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角发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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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留守的周小菊赖汉的窥视
  杨满仓走的那天早上,周小菊抱着苗苗站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看着那辆破班车颠着屁股开远了,拐过山梁,没了。
  苗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扯着她的衣领子说:『娘,咱回家吧,柳树底下怪晒的。』
  她没动,踮着脚又往山梁那边看了一眼。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起来的黄土在日头底下打着旋,像谁拿扫帚在天地间扫了一道。苗苗又拽她的衣角,拽得她身子一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在苗苗脸上亲了一口:『走,回家,娘给你烙饼吃。』
  『爹啥时候回来?』
  『过年。』
  『过年是啥时候?』
  『下雪的时候。』
  苗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也就不算了。
  回到家她把苗苗放在院子里,苗苗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画了个圆圈说是爹的脸,又在圆圈底下画了两道杠说是爹的腿。她站在院子当中,忽然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灶台上的碗已经刷了,锅也刷了,猪也喂了,鸡也喂了,衣裳昨天洗了晾了一院子,被单被套全换了干净的。地里的活还有几垄没锄完,但也不急这一时。她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拿起扫帚扫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得泥地上连一片鸡毛都找不着了。苗苗抬起头说:『娘你别扫了,灰都飞我脸上了。』
  她把扫帚靠在墙根,进了灶房。掀开锅盖看了看——空的,铁锅底上照出自己半个模糊的脸。又把碗柜打开,把里头的碗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灶台上,又一只一只放回去,碗沿碰在灶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弹来弹去。苗苗在院子里喊:『娘我渴了!』她倒了一碗水端出去,蹲在苗苗旁边看她喝。苗苗捧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不喝了,继续画画。她拿着剩下的半碗水,蹲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碗沿上印着一圈苗苗的小嘴印子,她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半天,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
  以前杨满仓在家的时候她不觉得日子长。他天不亮就下地,她在家做饭洗衣裳喂鸡带苗苗,忙完了在地头蹲着跟他拌几句嘴——他说她炒菜咸,她骂他劈柴劈得满地都是——一天稀里糊涂就过了。现在离天黑还早,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干,可仔细想想又什么都干了。她站起来把碗搁在窗台上,进了屋又出来,出来又进去。苗苗说:『娘你咋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晕。』
  『娘找东西。』
  『找啥?』
  『找顶针。』
  苗苗指着她裤兜说:『那不是露着半截吗?』
  她一摸,顶针就在兜里揣着,硌了她一路都不知道。她愣了一下,蹲下来把苗苗搂进怀里,使劲闻了闻孩子头发里的味道。苗苗说娘你鼻子出气怪痒的,她松开手,在苗苗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去,给孙婶送两张烙饼,路上别玩水。』
  太阳一寸一寸往西挪,院子里的枣树影子从西墙根挪到东墙根,慢得跟老牛拉车似的。吃过晚饭她把苗苗哄睡了。苗苗躺在被窝里,眼皮已经打架了,还硬撑着问她:『爹在城里住啥样的房子?』
  『住大楼。』
  『大楼有多高?』
  『可高了,比咱村最高的树还高。』
  『那爹能摸着云彩不?』
  『能。』
  苗苗翻了个身把被子蹬掉了,她把被角掖好,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苗苗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含含糊糊的,听起来像『我也要摸云彩』。她坐在炕沿上看苗苗的脸,孩子的睫毛很长,跟她爹一模一样,又浓又密,闭着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搭在脸上。
  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灯开着,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房梁上,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桌子。以前晚上杨满仓往那儿一坐,把电视打开看新闻,声音开得老大,她坐在旁边补衣裳,骂他吵死了,他就嬉皮笑脸地把声音关小一点,过一会儿又忘了,声音又大起来。现在没人吵了,屋里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隔壁孙婶家电视机里隐隐约约的广告声。她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拨了两个号又挂了——他刚到地方,肯定忙着安顿,打什么电话,显得自己多离不开他似的。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拿起针线筐里苗苗那条破了膝盖的裤子继续补,补了没两针又搁下了,针扎在裤子上,线没拽完,在针屁股上耷拉着。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方块。她躺在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以前她嫌炕挤,三口人挤在一铺炕上,苗苗睡觉不老实,满炕滚,满仓占着半边,她只能缩在中间,有时候半夜被他挤得贴着墙根。现在炕空了,她想怎么滚就怎么滚,倒觉得不习惯了。她伸手摸了摸满仓的枕头,凉的,没有他后脑勺压出来的那个凹坑,枕巾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以前他打鼾她嫌吵,推他一把他翻个身就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起来。现在没人打鼾了,她倒睡不着了。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上还有他身上的味道——旱烟味,汗味,还有临走前那几天他劈柴时蹭在衣裳上的木屑味。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矫情,又不是头一回分开。以前他也出过远门,去镇上扛活,去县城修路,走个十天半月就回来。可那不一样。那是十天半月,现在是整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枕头里,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全吸进肚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手指头慢慢往下滑,滑过小腹的时候肚子上的肉轻轻缩了一下,滑到腿间的时候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满仓临走前那个晚上——他伏在她身上,手肘撑着炕面,低头看着她的脸,那眼神跟饿狼似的。他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魂都快飞了。他把她从身上抱下来让她趴在炕沿上,凉席硌着她的小肚子,他从后面进去,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顺着她的脊梁沟一路往下亲,亲到后腰那块硬硬的肌肉上停了一下,用舌尖慢慢画了个圈。她的手指头越来越快,大腿根儿夹得紧紧的,手指头陷进那团湿漉漉的软肉里,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气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满仓——』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颤了一下就断了。完事以后她躺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手指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泡黏黏的汁水,凉凉地淌在大腿根上。她拿枕巾擦了擦手,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更空了,那种空不是身体里的空,是心里的空,是房子空了屋子空了整个院子都空了的空。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他这会儿睡了没?
  村里有个赖汉叫刘三。三十出头没娶上媳妇,爹妈早死了,家里两间土坯房塌了一间,另一间漏雨他也不修,拿塑料布盖着凑合住。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高,他宁可蹲在村口打牌也不肯下地。谁家盖房子叫他去帮工,他干半天就喊腰疼,结了工钱就去镇上打酒喝。村里女人都绕着他走,说这人嘴太欠,看人的眼神也欠。有一回他蹲在村口大柳树底下,冲路过的孙婶喊了一句『嫂子屁股又大了』,被孙婶追着骂了半条街,从此孙婶见他就啐唾沫。
  周小菊以前从来没正眼看过他。满仓在的时候,她抱着苗苗从村口过,刘三蹲在柳树下抽烟,喊她一声『嫂子』,她头也不点就走了,走得快快的,像躲一堆臭狗屎。可最近这段时间她出门的次数多了——去地里干活,去孙婶家借针线,去村口倒垃圾。每次她走到村口都能看见刘三蹲在那棵大柳树底下,好像他生来就长在那块土疙瘩上似的。有时候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完了用脚蹭掉再画;有时候他靠在树干上打盹,嘴张着,苍蝇在嘴边上飞来飞去他也不醒;有时候他叼着烟卷,看见她走过来就抬起头,目光跟着她从柳树挪到井台、从井台挪到巷子口。她不看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贴在自己后背上,沉沉的,像一只手的重量。有一回她倒完垃圾往回走,刘三在背后吹了一声口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又不能让旁人听真切。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加快步子回了家,进了院子就把大门插上了。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咚咚的,然后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的东西。』
  又过了一阵子,她去地里给苞谷追肥。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地垄上的草都打了卷。她弯腰撒化肥,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她那件白底蓝碎花的薄衫浸透了。这衫子是满仓去年在集上给她扯的布,穿了两个夏天已经洗得发软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直起腰拿袖子擦汗,余光瞥见地头站着个人。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刘三。他叼着根草茎靠在地头的杨树上,歪着脑袋往她这边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她低下头继续撒化肥,假装没看见。
  『嫂子,一个人干活啊?』刘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朝她这边走了两步,『满仓哥不在家,这地里的活可不轻省。』
  她头也不抬:『干完了,这就走。』
  『急啥,我又不吃人。』刘三笑嘻嘻地蹲在地垄上,拿手揪了片苞谷叶子撕着玩,『嫂子你这苞谷长得不错,伺候得真好。满仓哥有福气,娶了个又能干又俊的媳妇。』
  她拎起化肥袋子扛在肩上,转身就走。走出十来步远,听见刘三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大声的,是压在嗓子眼里的,像猫打呼噜。然后他喊了一嗓子:『嫂子,改天我帮你干活!』
  她没回头,脚下的步子走得更快了。化肥袋子在她肩上一颠一颠的,她的心跳也一颠一颠的。走到巷子拐角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把化肥袋子搁在地上,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把化肥袋子的塑料皮都浸湿了。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她想给满仓打电话,掏出手机来又不知道说啥——跟他说啥?说你媳妇在地里被人多看了两眼?她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把手机塞回兜里,扛起化肥袋子回了家。
  吃过晚饭苗苗在屋里看动画片。她把大门插好,又把院门也插好,去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水烧开了她拎着热水壶进了洗澡间。说是洗澡间,其实就是在灶房隔壁搭了间偏棚,顶上盖着石棉瓦,地上铺着砖头,墙角搁着个大铁盆。她把热水倒进铁盆里,又兑了两桶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好。
  她把偏棚的门插好,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搭在墙头的钉子上。蒸汽氤氲着,把棚子里灌得白蒙蒙的。她站在铁盆里,拿水舀子舀了水往身上浇。水顺着她的脖颈淌下来,淌过锁骨窝,淌过胸口那两坨饱满的软肉。她的奶子不算太大但挺翘翘的,生了苗苗也没怎么下垂,暗红色的乳头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硬起来,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红李子。水珠挂在乳头上晃了晃,啪嗒掉进铁盆里。水淌过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淌过腰上那块被化肥袋子硌出来的红印子,顺着大腿根儿往下流。她拿毛巾蘸了胰子往身上搓,泡沫从胸口滑到肚子上,又从肚子滑到小腹底下那片卷曲的毛发上。
  她搓得很仔细,手指头从脖子搓到胳肢窝,从胳肢窝搓到后背,在后背上盲搓了半天怎么也搓不着那一个点,她想起以前都是满仓给她搓背,他手劲大,把她的背搓得通红,她喊疼,他就往手上哈一口气,说好了好了这回轻点。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毛巾拧干了搭在铁盆边上,捧了捧热水冲掉身上的泡沫,水顺着她光溜溜的身子淌进铁盆里,哗啦哗啦的。隔壁孙婶家的电视机正在播电视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的,隔着墙传过来,听不太真切。她站在铁盆里,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哭声,忽然觉得身上凉了。
  澡洗完了,她擦干身子套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睡裙,把水倒了,把铁盆立起来靠在墙角,拉开偏棚的门。院子里的月光亮得晃眼,照得磨盘上的石纹清清楚楚,跟满仓走的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她站在院子里,湿头发披在肩上往下淌着水珠,把她睡裙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哆嗦,回了屋。
  苗苗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她给孩子掖好被子,自己躺在炕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满仓在工地上扛钢筋的样子,一会儿是白天刘三蹲在地垄上撕苞谷叶子的手指头——那手指头又黑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像灶台上那一堆没收拾的碗筷。
  『满仓。』她对着枕头轻轻叫了一声,没人应。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裹了进去。

  第十一章:黄瓜
  满仓走了一个月了。
  周小菊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喂猪,送苗苗去村小学,然后下地干活。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推磨的人还是她,只是推磨的时候没人跟她拌嘴了。
  满仓打电话回来过几回。每次电话一响,她拿起来就听见那边搅拌机轰隆隆地响,跟打雷似的。
  『吃了没?』
  『吃了。你呢?』
  『工地上的饭管饱,就是油水少。苗苗呢?』
  『睡了。你在那边咋样?』
  『挺好的,工友们都挺好,大刘那小子天天跟我屁股后头转。』满仓的声音被搅拌机盖得断断续续的。
  她攥着手机想说点啥——想说她晚上睡不着,想说被窝里空得慌,想说院子里太静了静得她心里发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家里都好,苗苗也好,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她坐在炕沿上发了半天呆,然后站起来去灶房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对着水缸骂了一句:『没出息。』
  那天晚上她把苗苗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是满仓走之前从镇上旧货市场买回来的,十四寸的彩电,天线用铁丝绑在窗户框上,信号不好,画面时不时飘雪花。她拿遥控器摁了一圈,摁到省台正在播一部都市剧——城里女人穿着滑溜溜的睡袍坐在沙发上,男人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两个人嘴对嘴亲上了。背景音乐是那种软绵绵的萨克斯,画面里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女人闭着眼仰着脖子,男人的手从她肩膀上慢慢往下滑,滑过胳膊,滑到腰上。
  周小菊拿着遥控器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屏幕上——颧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了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嘴唇微微张着。她吓了一跳,站起来去了趟茅房,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身上还是燥得慌。她又去灶房喝了一瓢凉水,把水瓢搁回缸沿上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抖。
  『要死了。』她对着水缸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灶房里弹了一下就没了。
  回到屋里,她把门插好,窗帘拉严实,拉了灯绳。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杠。她躺在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伸手摸了摸满仓的枕头——凉的,枕巾平平整整的,连个褶子都没有。她把枕头抱过来贴在脸上使劲闻了闻,上头还有满仓临走前劈柴时蹭上的木屑味,混着旱烟味和汗味。她使劲吸了两鼻子,那股味道钻进肺里,身子反倒更燥了。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跟裹了层火似的。
  『满仓——』她冲着天花板叫了一声,没人应。
  隔壁孙婶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把被子蹬了,仰面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落满灰的电线。满仓走后的第三周她就开始睡不着了。起初只是偶尔,后来隔三差五,最近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电视里那个男人搂着女人腰的手,满仓临走前那个晚上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的样子,他把她翻过来趴在炕沿上从后面进去时的力道——这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里,手指头慢慢往下滑,滑过小肚子的时候肚皮上的肉轻轻缩了一下,滑到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上。那里已经湿了,手指头探进去的时候发出叽咕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嗯——』她把脸埋进满仓的枕头里,咬着枕巾角,手指头越动越快。她闭着眼想着满仓伏在她身上的样子,想着他那根又粗又烫的东西一下一下顶到最深处,把她里面撑得满满的。手指头够不到最痒的那个地方,她急得弓起腰,另一只手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完事以后她把手指头拔出来,上面沾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水,在月光底下反着光。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羞得慌,拿枕巾使劲擦了擦手,把被子蒙在头上。身子是松快了,可心里空落落的,跟那口水缸似的——看着满的,拿瓢一舀就见底了。
  从那以后她差不多隔三差五就自己弄一回。有时候是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有时候是刚躺下就觉得浑身燥得慌。她摸清了自己身子的规律——越想满仓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越想把火泄了就睡得越踏实。
  可手指头总归是手指头。满仓在的时候,他那根东西又粗又长,每一下都能顶到最里头,把她里头那些空空落落的褶皱全撑平了,填得满满当当的。手指头太细,填不满,只能把火泄了,泄完火身子是松了,心里还是空的。她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想:这日子还得熬到过年,过年他回来也就待那么十几天,十几天以后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那天她去镇上赶集,本来是要买化肥。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菜摊上摆着一筐黄瓜。黄瓜是顶花带刺的那种,又粗又长,青绿青绿的,上头还挂着水珠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站住了,盯着那筐黄瓜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又好像什么念头都有了。
  『妹子,要多少?』卖菜的是个胖大姐,围裙上沾着菜叶子,拿毛巾擦着手。
  周小菊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红了,红得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要三根。』
  声音很小很小,跟蚊子哼似的。胖大姐拿塑料袋给她装了三根,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什么意味都没有,就是卖菜的正常看一眼客人,但周小菊觉得那一眼把她从头到脚看穿了。她的手指头碰到塑料袋的时候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三块钱。』胖大姐说。
  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钱,掏出来一张五块的,等找零的时候她把黄瓜塞进菜篮子里,拿一把豆角盖在上面,又拿一把青菜盖在豆角上面。盖完了还嫌不够,把化肥袋子从肩上卸下来压在篮子口上。走在集市上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每个人都知道她篮子里那两根黄瓜是干什么用的。她低着头匆匆走,差点撞翻一个卖鸡蛋的筐子。
  『走路长点眼!』卖鸡蛋的老头骂了一句。
  她连对不起都忘了说,抱着篮子小跑着出了集市。走到村口的时候刘三蹲在大柳树底下,看见她远远就喊:『嫂子赶集回来了?买了啥好东西?』
  她头皮一麻,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没买啥。』
  『篮子里鼓鼓囊囊的,还说没买啥!』刘三在背后嘿嘿笑了一声。
  她加快步子拐进巷子,心跳得咚咚的,进了院门就把大门插上了。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把篮子搁在灶台上。
  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娘,买黄瓜了?我要吃!』
  『嗯。』她挑了一根最细的,拿水冲了冲,切了拌蒜泥端上桌。苗苗嘎嘣嘎嘣嚼得欢实,一根黄瓜一会儿就见了底。
  『娘你咋不吃?』
  『娘不饿。』
  另外两根她趁着苗苗看电视的工夫偷偷拿进了自己屋里。拉开柜门,把叠好的旧衣裳掀起来,把两根黄瓜搁在最底下,又把衣裳盖回去。衣裳是满仓的旧汗衫,洗得领口都毛了边。她把柜门关上,蹲在柜子前面站不起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真不要脸。』她对着自己的手掌心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眼圈有点红。满仓在外头累死累活扛钢筋,她在家里躲在被窝里用黄瓜——这叫什么事?她把脸在手掌里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拉开柜门,把黄瓜又拿出来了,走到灶房,想扔进垃圾桶里。手举到垃圾桶上头,又缩回来了。站了好一会儿,又把黄瓜拿回了屋,重新藏进柜子里。关上柜门以后她靠在柜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搅成一锅粥。
  后来她拿手机搜了搜。手机是满仓走之前给她买的,老式诺基亚,按键的,能上网但网速慢得要命,一个网页转半天才能打开。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皱着的眉头。手指头在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打了删,删了打——『女人自己想弄正常吗』删了,『女人用手自己弄正常吗』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女人也有需求正常吗』点了搜索。
  网页转了老半天才出来,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说正常生理需求,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有医生回答说这是健康的表现,说明身体没问题。还有女人在论坛里大大方方地讨论用什么好——有的说手指就行,有的说可以去网上买专用的那种,有人说黄瓜也挺好,就是得洗干净了,别把刺留着。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头那块石头忽然松动了。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那么多女人,念过书的没念过书的,城里的乡下的,都一样。她翻到一条回复,一个女人说『我老公出去打工三年了,我每个礼拜都自己弄,不弄睡不着觉』,底下有人回『我也是,没什么丢人的,总比出去跟别人睡强』。周小菊把手机合上,在被窝里坐了很久,心里那道坎像是被水泡软了。
  她在黑暗里对着手机屏幕嘟囔了一句:『反正只要不背叛满仓就行。』
  不出轨,不跟别的男人睡,自己在家弄一下算什么。满仓在外头熬了那么久,回来她还得好好伺候他呢。她拉开柜门把黄瓜拿出来,去灶房洗了一遍又一遍,拿洗洁精搓了又搓,又用开水烫了一遍,擦干了搁在枕头边上。那天晚上她用了那根黄瓜,手还是抖,但不是怕——是心里那道坎迈过去了,反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黄瓜冰凉的皮贴着大腿根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那股凉意顺着腿根一路窜到小肚子里,反倒把身上那股火浇得更旺了。
  完事以后她躺在黑暗里喘气,浑身的骨头都松了。她把黄瓜拿起来看了看,上头沾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在月光底下反着亮。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跟一根黄瓜较了这么长时间的劲。
  『你也辛苦了。』她对着黄瓜说了一句,说完自己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完了又觉得心里酸溜溜的,把黄瓜往枕头底下一塞,躺在炕上望着天花板。
  『满仓——』她对着房梁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她闭上眼,想他搂着她睡觉时打鼾的声音,想他早上起来蹲在院子里刷牙时含含糊糊跟她说话的样子,想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想他完事以后趴在她身上不想下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叫她的名字。
  『菊子。』
  她好像听见他在耳边叫了一声,猛地睁开眼,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杠。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手指头在满仓的枕头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他临走前那个晚上她在他后脑勺上画圈一样。她想等过年就好了,等满仓回来,搂着她,填满她。不只填满身子——是填满这间屋子,填满这张炕,填满这些漫长得让人发慌的夜晚。
  『过年就回来了。』她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然后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

  第十二章:刘三的侵入
  这天晚上苗苗睡得早。周小菊给她洗了脚,讲了两个故事,第二个还没讲完苗苗就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她把苗苗的被子掖好,轻手轻脚退出来,把门带上。
  堂屋里的电视还开着,省台又在播那部都市剧,女主角靠在男主角肩膀上,两个人坐在江边看夜景,背景音乐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萨克斯。她拿着遥控器想换台,摁了两下又放下了,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看到男女主角接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烧,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她去洗了把脸,躺在炕上。身上像着了火,烧得她怎么也睡不着。她把衣服脱光,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黄瓜——这根是前几天买的,已经用了两回,表皮有些发软,顶端的刺也磨平了。她把那根黄瓜拿过来看了看,软塌塌的,表皮皱了好几道。
  『又软了。』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叹了口气,把它搁在床头柜上,心里琢磨著明天去集上再买几根新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扑通,像是什么重东西从墙头上翻下来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坐起来侧着耳朵听。鸡窝里的老母鸡咕咕叫了两声,然后没了动静。她下了炕,光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踩在泥地上沙沙地响。
  她披上大衣,把灯拉开,从门后抄起手电筒,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磨盘上的石纹清清楚楚。院门还插得好好的,鸡窝里的老母鸡缩在角落里咕咕地叫。她拿手电筒扫了一圈——墙根,枣树,柴垛,磨坊门口。什么都没有。
  手电筒的光落在院墙上,墙头上有块土坯被蹭掉了一角,碎土落在墙根底下。她盯着那块掉落的土坯看了看,心里头发毛,但又觉得可能是野猫。村里的野猫经常翻墙,把鸡窝里的鸡蛋偷走。
  『死猫。』她嘟囔了一句,把手电筒关了,转身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门后闪了出来。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手劲很大,手掌粗糙,一股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冲进她鼻腔里。
  她浑身一僵,手电筒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电池摔出来滚了两圈。她拼命挣扎,脚后跟踢在那人小腿上,那人闷哼了一声,却把她箍得更紧了。一把刀伸到她眼前——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背上有几个豁口。
  他的嘴贴着她耳朵,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压低声音说:『别喊。进去。』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
  是刘三。
  刘三把她推进屋里,回手把门关上,插销咔嗒一声落进槽里。他把她按在堂屋的墙上,刀刃贴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周小菊浑身发抖,刘三的脸离她只有几寸远,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弟妹,我盯了你好几天了。』他把捂着她嘴的手松开了一点,『满仓不在家,你一个人多寂寞。』
  周小菊的嘴一能说话就压着嗓子求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三……孩子还在屋里,你别乱来……』
  『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孩子。』刘三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想要你一次。以后你让我来我天天来,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
  他把她从堂屋推进了卧室。卧室里亮着灯,照着炕上凌乱的被褥,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那根软塌塌的黄瓜,表皮皱了好几道,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刘三的目光落在黄瓜上。他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咧开嘴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得意和轻蔑。
  『弟妹,黄瓜可不如我好用。』
  他把大衣脱了。大衣里面什么都没穿,他的身子黑瘦,肋骨一根一根凸着,胸口有几根稀疏的黑毛。他把刀搁在床头柜上,刀柄磕在黄瓜旁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小菊往后退了一步,腿窝撞在炕沿上。她看着刘三朝她走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跑不了——苗苗就在隔壁,刘三手里有刀,院里没人,邻居都睡了。她看着刘三那张黑瘦的脸,看着他那双被欲望烧得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根被自己用软了的黄瓜。
  身子还在发抖,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跑不了,喊不得,只能熬过去。
  刘三走到她面前,把她的大衣从肩上扯下来堆在地上。她里面没有穿内衣——她睡觉从来不穿。大衣滑下去以后她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白生生的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麦色的光。那对奶子饱满结实,乳头是暗红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着。腰上还残留着生苗苗时留下的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小腹平坦结实。她的手指头攥着炕沿,光着两条腿,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刘三把她推倒在炕上。她的后背撞在凉席上,凉席硌得她肩胛骨生疼。刘三压上去的时候她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手指头触到他胸口那几根稀疏的黑毛,使劲往外推,可她的手劲跟他比起来像蚍蜉撼树。
  『别动了。』刘三把她两只手按在炕上,十指交叉扣住她的手指头,另一只手去脱自己的裤子,『越动越疼。』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在她大腿根上,烫得吓人。她把脸别向一边,咬着嘴唇。
  他进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紧了。里面还干着,被强行撑开的疼从腿间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她的指甲嵌进他扣着她手指头的手背里,掐出几道红印子。
  他开始动。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在炕上。凉席在身下沙沙地响,节奏越来越快。她没有闭眼——她瞪着头顶那盏灯泡,灯泡外面罩着个落满灰的搪瓷灯罩,光从边缘漏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叫。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腥咸味在舌尖上蔓延。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鼻子里漏出来的气声——每一下撞击都从喉咙底往外挤出一截闷闷的颤音。她太长时间没被男人碰过了,身子不是自己的了。理智在脑子里喊停,身子却在迎合。她的腰不自觉地往上挺,配合著他每一下的撞击。
  她恨自己。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明是被人强暴,身子却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旱地遇到了雨水。她咬着牙把脸别向一边,眼角有泪淌下来。
  刘三把她两只手松开了,抓住她的腰,把她翻了个身。她趴在炕上,脸埋在枕头里——那个枕头是满仓的,还残留着木屑和旱烟的味道。刘三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抓过枕头咬在嘴里,把声音全部闷进枕头里。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汗味,跟她自己的气味搅在一起,在闷热的卧室里蒸腾。
  她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还在本能地回应。每一下撞击都让她的小腹一收一缩,里面不住地痉挛。她的手指头攥着褥子,脚趾头蜷曲着又张开。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让他停,还是想让他不要停。
  他的节奏越来越快,喘息越来越粗,每一下都又深又猛。
  『我厉害还是满仓厉害?』他一边撞一边喘着粗气,『我好用还是黄瓜好用?』
  周小菊把脸埋在满仓的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喉咙底溢出一截一截的颤音。她压不住了,那声音不像是痛苦的闷哼,也不像是享受的呻吟——是一种被憋了几个月忽然被凿开了口子以后不由自主往外涌的东西。
  刘三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摸到她小腹,手指头按在那个最敏感的地方,配合著抽送的节奏一下重一下轻地揉。
  她猛地弓起身子,两条腿蹬直了又蜷回去,浑身一阵痉挛,嘴里憋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呻吟——她到了。不是被他强暴出来的,是被自己憋了几个月的身体背叛出来的。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打湿了凉席,也打湿了她的脸。她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顺着颧骨淌下来流进耳朵眼里。
  刘三连顶了十几下,大吼了一声,几波热流混着刘三的颤抖冲进了她深处。他趴在她后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翻下来,仰面躺在旁边,胸口一起一伏,额上全是汗。
  周小菊趴在炕上没动。枕头还是满仓那个,已经被她的眼泪和口水浸湿了一大块。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出来,也不想看他。身体里的那股火被掏空了,留下一个更大更深的洞,比没做之前更空。
  过了很久,刘三坐起来穿好裤子,把大衣披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身躺着,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散在枕头上的头发。
  『弟妹,我走了。』
  她没说话。
  『下回还来。』
  她忽然坐起来,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枕头砸在他脸上,他歪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
  院子里传来翻墙的闷响,然后安静了。
  周小菊坐在炕上,被子滑到腰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胸口、小腹、腿根,到处是他留下的印子。凉席上湿了好几块,那根用过的黄瓜还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把豁了口的刀。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根黄瓜上。她忽然伸出手把黄瓜拿起来,走到灶房扔进了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白菜帮子和鸡骨头,黄瓜落在最上面,表皮已经皱了,在月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怎么上的炕,怎么拉灭的灯。她躺在黑暗里,浑身还在微微发抖。大腿内侧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满仓的枕头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块,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贴上去。那一面还有满仓的木屑味。
  她闭上眼,不敢想明天。

  第十三章:周小菊的转变
  刘三一个星期没来。
  周小菊每天晚上还是把门闩插得死死的。斧头靠在门后,床头枕头底下压着那把豁了口的刀。她告诉自己:他不敢来了。这么想着,心里那根绷了一个星期的弦慢慢松了下来。白天她照常下地、喂鸡、接苗苗放学。晚上把孩子哄睡了,躺在炕上看看电视,到点就睡。那根黄瓜被她烧了以后她再也没买过,手指头也尽量不去碰自己。她觉得只要把身子管住了,那件事就能像灶膛里的黄瓜一样烧成灰。
  第八天晚上,苗苗刚睡着。她正坐在堂屋里给苗苗补书包带子,听见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是拍,是用手指头叩的——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她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书包带上没拔出来。
  她没出声,也没动。敲门声又响了,这回叩了三下。然后刘三压低了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弟妹,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周小菊把手里的书包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搭在门闩上没拉开。『你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刘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样压低着,但这次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笃定:『你喊。你喊了我就把咱俩的事说出去。我刘三一个赖汉,在村里早就烂透了,多一桩少一桩无所谓。你呢?』
  周小菊的手指头攥紧了门闩。
  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她这沉默本身就是个答案。
  『你想让全村都知道?想让孙婶知道你半夜在炕上自己弄自己,黄瓜都用上了?想让满仓在工地上听别人说他媳妇在村里跟赖汉睡了?他那人死要面子你知道不?你把他名声毁了,他那活还干得下去不?你闺女以后在村里还抬得起头不?』
  周小菊站在门后,手指头攥得骨节发白。她想起那天晚上床头上那根软塌塌的黄瓜,想起刘三咧开嘴说的那句『弟妹你一个人多寂寞』,想起满仓在电话里说『等过年我就回去』。
  她闭上眼,把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闩重新落进槽里。他今天没喝酒,身上没有上次那种熏人的酒气。穿了一件旧汗衫,头发拿水抹过了,胡子也刮了。他站在她面前,笑了一下,把手里提着的塑料兜递给她。塑料袋是镇上那家水果铺的,里头装了几个青皮橘子,不大,但看着新鲜。
  周小菊没接。他把袋子搁在灶台上。
  『咱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让我来我就来,你不让我来我以后不来。』他顿了顿,又说,『可我觉得你不会不让我来的。』
  他走进屋的时候周小菊看见了墙角那把斧头。她站着没动。刘三走过去,把斧头往旁边挪了挪,坐到炕沿上。他拍了拍身边的褥子,跟上次一样:『过来。』
  她的手指头攥着衣角,攥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过去了。
  刘三没像上回那样把她推倒在炕上,而是伸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动作比上次慢了,稳了。她低着头不看他的脸,只看着他那双手。扣子一颗一颗解开,睡衣敞开,里面没有穿内衣。她的身子上次被他看过之后,她总觉得穿不穿都一样了。他伸手把那两坨白花花的软肉握在掌心里轻轻揉着,手指头粗糙,老茧刮过她的皮肤。她吸了一口气,把脸别向一边。
  『弟妹你身子真好。』刘三压低声音说,气息喷在她脖子里,『满仓在外头真是浪费了。他在外头肯定也找别的女人——工地旁边啥都有,你当他在外头给你守着呢?』
  周小菊的脊背僵了一下。『你胡说什么。满仓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不都一样——都是男人。』刘三把她轻轻推倒,手没离开她的胸口,『我跟你打个赌。满仓在外头肯定碰过别的女人。花点钱找个发廊,拉下卷帘门,十几分钟的事。工地上的人都这样。你以为就我一个赖汉?工地上那些有媳妇的、有孩子的,有几个守得住的?憋了几个月谁不想?满仓去了几个月了,他能一次没碰过?』
  周小菊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了灰的灯。她想说不可能,想说满仓不是那种人,可她张不开嘴。她想起满仓打电话回来时那种越来越短的语调,想起他说『工地上都挺好』时那种含混的语气。她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可刘三这么一说,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刘三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手从她胸口往下滑,声音变得更低更柔了:『所以你想开点。他在外头快活,你在家里给他守着干啥,他又不知道。你们女的也一样,凭啥你们就得守活寡,男人在外头就能随便耍。想开了就那么回事。』
  他把她拉到炕边,自己站到她两腿之间,解开裤带。他那根东西弹出来戳在她小腹上。周小菊看着他那张脸——不是她想看,是上次的恐惧褪了以后她第一次正眼看他。浓眉毛,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有点干,颧骨凸着。不是满仓那种方正憨厚的脸,是一种带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蛮劲的脸。他比满仓瘦,胳膊上没什么肌肉,但他的手指头像蛇一样灵巧,每一下都摸到她最要命的地方。
  刘三把她的腿掰开,手又探到了她腿间,手指头顶着那个最敏感的地方慢慢揉。她闷哼了一声,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他看见了她的反应,嘿嘿笑了一声:『弟妹你比上次软多了。』
  他叫她弟妹的时候她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下,可他的手指头像带着电,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上窜,把那根针一根一根地拔掉了。
  『咱村里不止你一个。』刘三一边揉一边说,手指头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在她的敏感点上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周小菊的手指头攥着褥子,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她听见自己喉咙底溢出来的气声,压都压不住。
  『老刘媳妇你知道不?老刘当年出去打工以后她也守了一年活寡。』刘三的嘴唇贴着她耳朵,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指头慢慢往里推,她的身子条件反射地收紧了,把他的手指头裹得紧紧的,『有一回在村口碰见她,她刚从镇上买菜回来,我说嫂子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她就低着头笑了。当天晚上我就翻她家墙头去了——你猜怎么着?她不但没撵我,还给我泡了杯茶。』
  周小菊想骂他胡说,可刚一张嘴,刘三的手指头就加快了。她的呻吟把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老刘媳妇平时在村里多正经,见人都低着头不爱说话。可她一到炕上就完全变了个人,搂着我脖子叫得比谁都快活,村东头狗都让她叫醒了。她最喜欢搂着我脖子贴着我的耳朵叫,一边叫一边说家里的东西随便拿。她那腿能夹死你——就这双腿,老刘在家的时候她都舍不得给他夹。』
  说到这他停下来,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乳头,舌尖裹着那点暗红色的凸起轻轻绕着圈,然后又松开,嘴唇上还挂着一点口水。『后来老刘回来了她就不找我了。有一回在村口碰见,她又低着头假装不认识我。可我知道——她心里没忘。你们女人都这样,当着人是贞洁烈妇,关了灯都一样。不过你得跟她学学——她完事以后还给我拿毛巾擦身子。』
  周小菊听着这些话,浑身一阵一阵地发烫。不是羞的,是怒的——可她自己也分不清这怒是对刘三还是对自己。她想说你放屁,想说老刘媳妇不是那种人,可她张不开嘴。她的身子不听使唤了。刘三的手指头像一根引信,把她身体里憋了几个月的炸药一截一截地点燃了。她听见自己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挺。她想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晰——老刘媳妇搂着刘三脖子的样子,老刘媳妇把自家东西随便拿给刘三的样子。她想自己跟老刘媳妇有什么区别。老刘也在外头打工,老刘也在工地上,老刘可能也在发廊门口转悠过。她们都一样,都是守着空炕的女人,都是憋了那么久被一个赖汉撬开了门。
  他俯下身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上次那种酒味,是汗水混着洗衣膏的味道,还有他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带着侵略性的体味。他把她两条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慢慢推进去。那根东西一点点撑开她,把她里面那些空了太久的褶皱一道一道地填满。周小菊仰起脖子,嘴张开,喉咙底发出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不是上次那种被人强暴时咬着嘴唇的闷哼——是痛快的,是憋了好几个月的火终于被浇了一瓢滚油的痛快。她的手指头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去又滑开,腿不由自主地盘上了他的腰。
  『这就对了。』刘三一边动着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弟妹你上次还拿枕头砸我,这次搂得比老刘媳妇还紧。』
  周小菊听见自己喉咙底漏出来的声音又碎又湿,跟老刘媳妇大概是一模一样的。她把脸别向一边不看他,但她的腿把刘三的腰缠得更紧了,她的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划出好几道红印子。
  他一边撞一边继续说:『小赵媳妇你也认识吧?就是在村口开小卖部的那个,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比你还小几岁。她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没回来了,据说在那边又找了个女的。她比老刘媳妇还主动——有一回我去买烟,她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我说嫂子你家后院那堵墙是不是快塌了,帮你修修。修完以后她就拉着我不让走了,那双手跟泥鳅一样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主动得很,急得好像这辈子没碰过男人。她还把老赵的烟给我抽,说反正他不在家放着也是放着。她叫的时候可好听了,比你细,比你高,像小猫。』
  周小菊听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小赵媳妇那个戴着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蹲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有人进来就站起来说一句『要啥』。她每次去买盐买酱油都跟她聊几句,小赵媳妇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看着是个本分人。可就是这么一个本分人,关了店门关了灯,搂着刘三的脖子叫得像小猫。
  刘三把她的腿从肩上放下来,翻了个身让她趴在炕沿上。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看见墙角的斧头还靠在门后,刀刃上反射着月光。她忽然想,她跟小赵媳妇有什么区别。小赵媳妇的男人在广东打工,据说在那边又找了个女的。满仓在省城工地上,也会在发廊门口转悠吗?她怎么知道他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在迎合——也许是因为刘三说的那些话让她觉得满仓在外头也不干净,所以她也不用那么干净了;也许是因为她的身子太渴了,渴到顾不上想这些;也许是刘三把村里那些女人一个个抬出来,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一个,不是最不要脸的那一个。反正都一样。反正已经这样了。反正那根黄瓜已经扔了,反正斧头还在墙角,反正满仓过年才回来,反正她憋不住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被迫的,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泪水。这次她的眼角还挂着泪,但眼神是复杂的——有恨,有怒,有被揭穿以后的羞耻,也有被那些话激起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兴奋。她回头的时候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头发散了垂在肩头上,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团暗火。
  『你慢点。』她说,声音沙沙的,但比刚才更软了。
  刘三嘿嘿笑了,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上:『我就知道你想开了。』
  她没说话,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自己,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她自己大概也吓了一跳——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叫得那么痛快,连她自己都不认识那个声音了。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越来越快,头发散了,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他脸上。她骑在他身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每一下都把那些空了几个月的褶皱填得严严实实,每一下都坐到底。她的手指头掐着刘三的肩膀,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嘴里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不是满仓,是刘三。
  『你快点——再快点——使点劲——』
  她不要温柔了,也不想什么爱不爱了。她就是想把这个空洞填上。不管是黄瓜还是赖汉,能填上就行。
  刘三把她压回炕上,推高了她的腿,从上往下狠狠地撞。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他一边撞一边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热气灌进她的耳道里:『弟妹你比老刘媳妇和小赵媳妇都强——她们两个都松了,你比她们都紧。』
  周小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得意。不是对这个赖汉的得意——是对那些女人的。那些女人也躺在过这个赖汉的身下,也叫过,也夹过,也把家里的东西拿给过他。可刘三说她比她们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乎这个,可她在乎了。她的腿把刘三的腰夹得更紧了,叫得比他之前说的那些女人都响,声音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炫耀。
  刘三连着顶了十几下,闷闷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全部灌了进去。她也被推到了顶,浑身一阵痉挛,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温热的汁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叫了他一声,软软的,拉着丝儿,然后瘫在炕上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刘三翻下来躺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小腹上,手指头还意犹未尽地在她肚脐周围画着圈。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歪着头看她。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咋还哭了呢——刚才不挺舒服的?』他说。
  周小菊没理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身子。她侧过身,背对着他。她想起刚才刘三说的那些话——老刘媳妇、小赵媳妇,她们都在这个村子里,每天都跟她打招呼,每天路过村口的时候都笑眯眯地说一句『小菊下地啊』。她们都是正经女人,她们都跟刘三睡过。她们睡完以后也都像她这样,背对着刘三,盯着墙角,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句话——反正都一样。反正男人不在家。反正身子是自己的。反正谁也别说谁。
  那天晚上刘三走了以后,周小菊没有再哭。她把灯拉开,把那把豁了口的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搁回了床头柜上。又走到灶房里看了看那个塑料兜里的青皮橘子,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不甜,有点酸,但吃着挺舒服。她靠在灶台边把一整个橘子都吃了,然后把橘子皮扔进灶膛里,洗了把手。
  回屋的时候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拉了灯,上了炕。
  被子上满仓的味道早就散了。她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反正都一样。

  第十四章:周小菊的沉沦
  刘三开始往周小菊家里搬东西了。
  头一回是一条鲫鱼,他说是自己在河里钓的,拿草绳穿着鱼鳃提过来,搁在灶台上。周小菊说你拿回去,他说搁你这儿,我一个人又不会烧。第二回是半袋橘子,说是别人给他的,他吃不完怕烂了。第三回是一双塑料凉鞋,从镇上地摊上买的,红的,他搁在门槛上说看见赶集的女的都穿这个,顺手给你带了一双。周小菊看着那双鞋,说你这是干啥。刘三蹲在枣树底下抽烟,头也不抬地说搁你这儿。
  他不是送她东西——是『搁你这儿』。这三个字像一把软刀子,把她心里那根防线一点一点地割断了。她不傻,她知道刘三在干什么——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就是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家当成他自己家。可她没撵他。每次他说『搁你这儿』,她都站在灶房里不说话,等他走了以后把东西收起来。鱼她烧了,苗苗吃了半条。橘子她搁在碗柜里,每天给苗苗带一个去学校。凉鞋她试了一下,合脚,脱下来搁在鞋柜里,从来没穿出去过。
  后来他不光搬东西,人也开始赖着不走了。以前他办完事提上裤子就走,翻墙出去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在墙外哼小曲。现在他完事以后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跟她聊天。聊村里的破事——谁家猪又下崽了,谁家婆媳又吵架了,村口李老头中风偏瘫了被他儿媳妇送养老院去了。周小菊背对着他,不说话,也不撵他。有时候他聊着聊着自己就睡着了,鼾声比满仓还响。她推他一把说该走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会儿,翻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腰上。她没有挣开。
  她知道自己变了。以前每天晚上插门闩的时候她都要检查三遍,斧头靠在门后,枕头底下压着刀。现在门闩还是插,但刘三敲门她会开。开了门,做了那事,他走或者不走,她都无所谓了。她不再觉得对不起满仓——不是满仓不好,是她太远了。满仓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着『挺好的』
  『工地上吃得饱』
  『你跟苗苗好好的』,可她听不出温度来。她伸手摸的是冰凉的枕头,不是满仓。刘三的手是热的,身上是热的,那根东西是热的。她需要被填满,至于填满她的人是谁——她已经不挑了。
  那天晚上刘三来了以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炕上等他。她把苗苗的门关严实了,回来的时候站在屋门口就把自己睡衣的扣子解了。睡衣是旧的,碎花的,洗得发白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她解开扣子的时候低着头,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颗一颗往下解,不像以前那样手指头还在发抖。睡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里面没有穿内衣——她现在晚上睡觉从来不穿内衣,因为刘三隔三差五就来,穿了还得脱,麻烦。她赤条条地站在屋子中间,身上只有手腕上一根红头绳,腰上那几道妊娠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银丝般的光泽。她看着刘三,直接伸手去解他裤带,说快点,苗苗刚睡着别吵醒了。
  刘三坐炕沿上看她:『弟妹你今儿——』
  周小菊把睡衣堆在地上,光着身子走过去,伸手解他裤带:『快点,苗苗刚睡着。』
  刘三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弟妹你今天咋了,这么急。』周小菊没回答,把他裤子褪下去,蹲下来握住那根半软的东西,放在手里轻轻捋了几下,它硬起来了,在她手心里一涨一涨地跳。
  她低下头把它含进了嘴里。她以前从没对刘三做过这个——以前都是刘三主动,她闭着眼配合。今天她不想闭眼了,她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的嘴唇有点干,包着那根粗硬的东西来回滑动,舌尖笨拙地裹着顶端绕了一圈。她的嗓子眼里闷哼了一声,刘三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吟。
  『弟妹你今天到底咋了。』他的声音哑了。周小菊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她跨到他身上扶着他慢慢坐了下去,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她开始晃——不慢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她把刘三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揉。她能感觉到刘三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急色的、贪婪的眼神,而是一种意外捡到宝的惊喜。这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刘三,』她一边晃一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又去老刘媳妇那儿了。还有小赵媳妇——你还去找她们不。』
  刘三仰着头喘着粗气,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没有的事,我就你一个。』
  周小菊忽然停下来,把他从自己身子里退出来,手撑着炕面,手握着刘三涨的发紫的肉棒,把他那根东西握在手心里轻轻捋着,就是不往里放。
  刘三急了:『你干啥——』
  周小菊:『别撒谎。』
  刘三哼哼唧唧:『真的,最近真没去。』
  周小菊还是握着肉棒不放。
  『他妈的,』刘三咬着牙:『我跟她们说了,别来找我了,说我现在有人了。』
  周小菊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真不去了?』
  刘三:『不去了不去了。』
  周小菊身子往前一挺,湿漉漉的小穴把他的肉棒吞进去:『你要是再去,我把你嘴咬下来。』
  刘三爽的吸了一口气。
  『弟妹,你今天真骚——』
  『啊——用力顶——里面痒——』
  说完她自己晃起来,越晃越快。刘三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她翘高了腰回头看他。
  周小菊:『使点劲。』
  刘三使劲。
  周小菊:『别停——就那儿——再快点——』
  她攥着褥子,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长的叫。
  她到了以后没有瘫下来,而是翻身把刘三推倒,重新坐上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开始第二轮的晃——这回更快更猛,她两只手撑在刘三胸口上,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去,头发全散了,黑色的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刘三脸上。
  『骚货——你奶子晃的我眼都晕了——』
  刘三感觉到自己再也忍不住了,他手上用力抓住周小菊的两个奶子,她的奶子在刘三的手里被抓的变了形。
  『啊——好疼——好爽——』
  周小菊的阴道里面一阵猛烈的抽搐,一股热热的淫水喷洒在刘三的龟头上,然后她用力夹紧了刘三的肉棒,俯身用舌头撬开了刘三的嘴,两个人的舌头搅合在了一起。
  『啊——骚货——贱货——我要射了——』
  刘三也被她夹得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精液射进了周小菊花心上,两个人同时抖了好几下,然后她软下来趴在他胸口大口喘气。刘三搂着她的腰,手指头在她后背上轻轻画着圈,
  :『弟妹,你今儿比老刘媳妇和小赵媳妇加起来都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叹,但这句话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尖上。
  周小菊抬起头:『你是不是什么都跟她们说。』
  刘三摆手:『没有没有。』
  周小菊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把她们的事告诉我了。你肯定也把我的事告诉她们了。』
  刘三:『你跟她们不一样。』
  周小菊没有再追问了,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不对劲。刘三这种人藏不住话,他能把别的女人的事当荤段子讲给她听,就能把她的事当荤段子讲给别人听。
  她的直觉没错。那天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赵小媳妇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第二天她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赵小媳妇蹲柜台后面理货,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嫂子要啥?』
  周小菊说:『盐。』
  赵小媳妇拿了一袋搁台面上,收钱的时候抿嘴笑了一下:『嫂子你最近气色真好,用啥擦脸油了?』
  周小菊:『没,老样子。』
  赵小媳妇又笑了笑,把找零搁柜台上。周小菊提着盐走出门,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媳妇正靠着门框,手里拿块抹布,看着她。那眼神周小菊认得。
  不是猜疑,是知道。那种『咱俩一样』的眼神。
  周小菊加快了脚步,走到巷子拐角处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她把那袋盐攥在手里,攥得塑料袋哗哗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刘三你这个混蛋。
  刘三确实是混蛋。那天晚上他溜达着去了小卖部,在后门上敲了三下。赵小媳妇拉开门,眼镜摘了,头发披散着,一把把他拉进来。她比周小菊年轻几岁,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关上门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她把刘三推坐到床上,扶着他硬邦邦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淋淋的小穴口,自己跨上去,:『怎么这么久没来?不怕我甩了你?』
  刘三嘿嘿笑:『周小菊那娘们不让我到处乱跑。』
  赵小媳妇停住,眼睛直直看他:『你去周小菊那儿了?』
  刘三:『嗯。』
  赵小媳妇沉默了一下,咬着嘴唇:『那你以后还来不来。』
  刘三:『那得看你怎么伺候我了。』
  赵小媳妇从刘三身上下来,,她重新爬上去,却不是坐在他的腰上——而是转过去把身子掉了个方向,屁股对着刘三的脸,她扶着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再一次坐下去,这一次比刚才更卖力。她从来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可她叫起来比周小菊更放得开——每一下都拖着颤颤的尾音,每一下都从喉咙底往外挤,每一下都在告诉刘三你别去找她们了我比她们好。刘三躺在那儿,被她的卖力彻底取悦了。
  等他快到她就把身子绷得紧紧的,里面一下一下地收着绞着,把他那根东西咬得死死的。她感觉到他在自己里面一涨一涨地跳,然后他低吼了一声,她慢慢从他身上翻下来,弯下腰把脸埋进他腿间——嘴唇轻轻包住那根还在微微抖动的顶端,舌尖裹着绕了一圈,把顶端渗出来的最后一点白浊卷进嘴里,又沿着侧面滑下来,把整根从上到下舔了一遍,每一道褶皱都舔得干干净净。刘三浑身一哆嗦,手指头攥着床单吼出一声低吟。
  她松开嘴抬起脸,手背蹭嘴角:『这下你还去不去周小菊那儿了?』
  刘三喘着粗气:『你这娘们今天真他妈的厉害。』
  第二天晚上刘三躺在周小菊炕上的时候就把这事给她说了。他这种人藏不住话——把别的女人的事当荤段子讲给周小菊听,再把周小菊的事当荤段子讲给别的女人听,这就是他在这几个女人之间周旋的方式。他说你看人家小赵媳妇多懂事,完事还给我舔干净,你也不学学。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炫耀的、欠揍的笑。
  周小菊正靠在炕头拿被子盖着胸口,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被子掀开了,赤条条地坐起来,把刘三推倒在炕上。她俯下身,嘴唇贴在他小腹上,从肚脐一路往下亲。她从来没做过这个——以前她觉得这种事太脏了,就算跟满仓过了那么多年她也没这么干过。可现在她心里像烧了一把火,不是欲望,是嫉妒——赵小媳妇会舔,她也会。赵小媳妇能把他伺候舒服,她也能。她倒要看看谁能让刘三更离不开谁。她张开嘴唇含住那根还半软的东西,学着刚才刘三描述的样子把舌尖裹着顶端慢慢绕着圈,又沿着侧面滑下来。刘三的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仰着头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吟,身子一抖一抖的。
  周小菊抬起眼,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赢了。她也不知道赢了什么,赢了一个赖汉的夸奖,值得吗。可她就是觉得赢了。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用手握着轻轻捋着,问他这下行了吧,这下比小赵媳妇强不。刘三喘着粗气说强强强,你比她强。周小菊说你以后别去找她们了,就我一个,不行吗。刘三说行行行。周小菊知道他在敷衍她——他还会去找老刘媳妇,还会去找小赵媳妇,还会把她们每一个人的事当荤段子讲给下一个女人听。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是想赢,赢了今晚就行。
  她把腿跨上去,扶着他重新硬起来的那根东西坐了下去,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她开始晃,从上往下狠狠压,每一下都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头发散着在肩头上乱晃。她听见自己叫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软软的呻吟,而是带着一股狠劲的、放肆的、不管不顾的嘶喊。
  她一边晃一边说:『你现在去赵小媳妇那儿也行,看看她能不能比我叫得响。』
  刘三嘿嘿笑了,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撞,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她到了,然后他也到了,两个人叠在一起大口喘气。
  刘三趴她背上含含糊糊:『弟妹,你这娘们,我真是越来越舍不得你了。』
  周小菊脸埋在枕头里:『真的?』
  刘三:『真的。』
  她忽然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趴在炕上,由着他趴在自己背上,听着窗外的夜风刮过枣树。她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他还是会去找小赵媳妇,然后把她的反应也讲给那个女人听。她们都一样,都是被这个赖汉攥在手心里的女人,互相嫉妒互相攀比,为了让他多说一句『你比她们强』使尽浑身解数。可她们谁也不敢甩了他,因为甩了他以后那些漫长得让人发慌的夜晚就真的没人能填满了。

【未完待续】
TOP Posted: 09-15 11:22 #4樓 引用 | 點評
萧萧落木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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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村子里的风言风语
  孙婶不是故意要听的。
  人上了年纪,觉浅,半夜总要起来上一趟厕所。她家的茅房在院墙西南角,紧挨着周小菊家的东墙,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土坯墙。墙头上插了些碎玻璃碴子,挡得住人翻墙,挡不住声音。
  那天晚上她蹲在茅房里,正迷糊着,忽然听见隔壁院门被人敲了两下。不是白天串门那种』砰砰砰『的拍,是拿手指头叩的——三下,停一停,又叩三下。
  她心里纳闷:满仓早走了,大半夜的谁来找小菊?
  她提上裤子站起来,听见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跟着光脚走路的沙沙声。两个人进了屋,门关了。
  孙婶站在自己院子里,月光照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她又听到过几次。不是刻意去听——是两家的茅房实在离得太近,她每次半夜起来都能听见。有时候是敲门声,有时候是屋里传来的动静。很模糊,隔着两道墙,听不清具体的声音,但那节奏她听得懂。床板一下一下地响,混着女人压着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水要烧开了又被人撤了火。她知道那是什么。
  第二天她在村口碰见周小菊的时候,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周小菊正端着木盆从河边洗衣裳回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婶跟她打了声招呼,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小菊,洗衣裳呢。』
  『嗯,孙婶。』
  走过去以后,孙婶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这一眼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复杂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她以为自己很了解的人。
  流言像地缝里的潮气,看不见,渗得比什么都快。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许是村口小卖部里闲聊时说漏了嘴,也许是刘三自己喝醉了跟人吹牛说出来的,也许根本没有人说——就是忽然之间,村里人看周小菊的眼神都变了。
  那天周小菊去村口打水,几个女人正围着井台边说话。王婆子说得最起劲,手里搓着麻绳,嘴角堆着白沫,压着嗓子说:『我早就看她不对劲。满仓走了没俩月,她就天天往村口跑。刘三蹲在那儿跟等祖宗似的,回回她走过去,刘三那眼珠子就黏在她身上抠都抠不下来。』
  旁边的赵家媳妇凑过来:『真的假的?小菊看着挺本分的呀。』
  『本分?』王婆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年轻不懂。越是不声不响的,越能憋事。』
  老刘媳妇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挎着菜篮子,听见这话眼皮跳了一下。她把菜篮子换了个胳膊挎着,低下头假装理菜叶子,没搭腔。
  『你们说,满仓知道不?』赵家媳妇又问了一句。
  『知道还得了!知道了不得拿刀砍了刘三?』王婆子把手里的麻绳往膝盖上一摔,『我跟你们说,这种事早晚得出事。满仓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实人发起火来最吓人。』
  几个女人正说到兴头上,一抬头看见周小菊端着水盆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
  王婆子干咳了一声,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哎哟,家里还烧着水呢,我得走了。』
  剩下几个女人也各自散了。有的低着头假装看鞋,有的转过身去喊自家孩子。只有老刘媳妇走得最慢,从周小菊身边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
  周小菊端着水盆站在井台边,手指头攥着盆沿。井台的石板上还有她们刚才说话时溅出来的水渍,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弯下腰把水盆放在井台上,把水瓢伸进井里。冰凉的井水顺着麻绳往下走,井底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她提水的时候手在抖,水瓢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她把水瓢捏紧了,没洒。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把水瓢搁在缸沿上。苗苗从屋里跑出来:『娘我饿了!』
  『等着。』她转身进了灶房。
  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憋的。她想冲到王婆子家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一句:你哪只眼睛看见刘三进我家门了?
  可她不敢。因为她知道王婆子哪只眼睛都没看见。但王婆子说的是真的。
  刘三确实进过她家的门。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她能把王婆子的嘴堵上,但她堵不上自己的心。
  她坐在灶膛口拿烧火棍拨着火,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听着那咕嘟声,想起刘三每次来敲门时那三下叩门声,想起孙婶站在村口看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老刘媳妇走过她身边时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不是一张网,是一面镜子。老刘媳妇也好,小赵媳妇也好,她们都在那面镜子里,她也一样。村里人不知道她们的事,但她们彼此知道。她们在井台边假装不熟,在小卖部里假装只是买盐,在村口碰见时连招呼都不敢打。可她们都知道对方跟自己在同一面镜子里。
  刘三不是什么香饽饽。他就是个赖汉,一个穷得连鞋都穿不起的赖汉。可他攥着她们所有人的秘密。她们怕他,又离不开他。
  周小菊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她盯着那些火星慢慢暗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刘三来敲门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因为今天晚上,灯一灭,那张炕还是空的。
  那天晚上刘三又来了。
  周小菊听见敲门声,手指头叩在门板上——三下,停一停,又三下。她正在灶房里洗碗,手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响。他今天没带东西——没带鱼,没带橘子,没带塑料凉鞋。空着手来的,进门就往她腰上搂,嘴里的热气喷在她脖子里。
  『这几天想我没?』
  周小菊没说话,把他从自己腰上拽开,拉着他进了屋。她今天格外不一样——不是那种火急火燎的急,是那种心里憋了很多话、不想用嘴说、只想用身子说的闷。她把刘三推坐到炕沿上,站在他面前解自己睡衣的扣子。碎花睡衣从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里面没穿内衣。
  她把他按倒在炕上,俯下身去解他的裤带。解开以后把那根半软的东西握在手心里轻轻捋着,捋硬了,低下头含进了嘴里。她的舌尖裹着顶端慢慢绕着圈,沿着侧面滑下来,嘴唇包着那根东西来回滑动。她闭着眼,不想看刘三的脸,但她能听见他从喉咙底往外挤的粗气,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头插进她头发里微微发抖。
  这让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不是身子的满足,是掌控的满足。是她主动让他舒服的,是她让他发抖的,不是他强加给她的。
  她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口水。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长又软,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从慢到快。两只手撑在刘三胸口上,低着头看着他的脸,嘴微微张着,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
  刘三伸手去抓她的腰。她把他的手按在炕上,十指交叉扣住,不让他动。今晚她是主事的。
  她晃得越来越快,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每一下都整根吞进去又整根退出来。到了顶上,她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趴在他胸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子。
  沉默了很久。窗外枣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你以后别来了。』周小菊侧过身,背对着刘三,声音闷闷的。
  刘三正拿手指头在她后背上画圈,手指头停住了:『为啥?』
  『村里风言风语太多了。孙婶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王婆子在井台边到处说我。』
  刘三没说话。
  『再说都大半年了,满仓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刘三嗤了一声,手指头继续在她后背上画圈:『就为这个?你怕啥?村里哪个女的跟我没传过风言风语?』
  周小菊没吭声。
  『老刘媳妇跟我传了好几年了,你见她少块肉了?』刘三掰着手指头数给她听,『小赵媳妇跟我传的时候她男人还没去广东呢。现在她男人在那边又找了个女的,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流言能把她咋的?流言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把你抓去游街。只要没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谁能拿你怎么样?谁会去触这个霉头?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
  周小菊还是没说话。
  刘三的手指头从她后背上滑下去,停在她尾椎骨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看王婆子,她到处说你,可她敢堵你家门不?不敢。她也就蹲在井台边磨磨牙,磨完了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男人要是知道她在外面到处嚼舌根得罪人,还得骂她多事。村里这些男人哪个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周小菊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刘三把手从她后背上拿下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把裤子套上,披上大衣。
  『行,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
  他推开门走了。周小菊听见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趿拉着鞋走在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周小菊站在门后,手指头搭在门闩上,没动。敲门声响了三下停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
  她没开。
  刘三等了一会儿,走了。
  又过了几天,他又来敲门。这回叩得比上回急,叩了五下。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手指头攥着门闩,攥得指节发白。
  不能再开了。满仓快回来了,村里人都在盯着她,再开一次就多一分风险。
  可她躺回炕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不自觉地伸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刘三刚才敲门的声音。手指头越来越快,完事以后她瘫在炕上,还是觉得空。
  又过了几天,刘三又来敲门。
  这回只叩了一下,很轻,像是试探。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发呆,听见那一声叩门,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站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不会开了。
  然后她听见刘三在外面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短,像是认了,又像是舍不得。
  他把一个塑料袋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周小菊拉开门闩,推开门。门槛上搁着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青皮橘子,跟上次一模一样。刘三已经走到了巷子口,听见门响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跟他第一次把她按在墙上时一模一样——得意,笃定。
  他走回来,侧着身子挤进门缝,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落进槽里。
  这一次周小菊是彻底放开了。
  两个人从堂屋门口就开始互相扯衣裳。她的睡衣被他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他的大衣被她推到门槛边。他把她推坐在堂屋那把旧椅子上——那是满仓自己打的椅子,平时满仓坐在上头看电视。她扶着椅子把手,刘三站在她面前脱掉裤子,她握着他那根早已硬邦邦的东西又往自己身子里送。腿勾住他的腰,椅子在泥地上蹭得咯吱咯吱响。她仰起脖子,嘴张着,喉咙里溢出一截一截的颤音。
  『嫂子今天不怕了?』刘三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头看着她。
  『你别废话,使点劲。』
  后来他把她压在那张吃饭用的矮桌上,从后面撞。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叮当响,里头半杯凉水晃出来洒了一桌。她趴在桌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手指头攥着桌子边沿,指节发白。
  刘三一边撞一边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小菊你放心就是。我都跟他们说了——我和你什么事没有。谁说咱俩有事,让他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谁敢乱说,我把他们家大门砸了。』
  周小菊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乱说?』
  『她们不敢。』刘三喘着粗气,『她们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谁敢出来咬你,我就把她们也拖下水。』
  他扳着手指头数给她听:『老刘媳妇的屁股上有颗痣,小赵媳妇腰上有一道剖腹产疤,东头王家的叫起来声音像杀猪——『他每数一个,周小菊心里就松一分,好像那些女人铺成了一道防线——要死一起死,谁也别说谁。
  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刚才被撞出来的泪,但嘴角翘着。
  『那你还挺仗义。』
  刘三嘿嘿笑了,又猛地撞了一下:『你才知道。』
  这一夜他们做了两次。第一次在堂屋的椅子上、矮桌上,完事以后两个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第二次是后半夜,她从炕上爬起来上茅房,回来的时候刘三正侧躺在炕上抽烟,月光照在他黑瘦的肩膀上。他看见她进来,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不急不慢,像是要把往后一段日子的分量都预支了。她跨在他身上慢慢地晃着腰,头发散了垂在他脸上。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她的脸。
  『你看啥?』
  『看你好看。』
  她低下头在他嘴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完事以后两个人都没力气了,并排躺在炕上喘气。刘三的胳膊搭在她腰上,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周小菊没有推他,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嚼着他说的那些话。
  村里哪个女人没跟刘三传过风言风语?老刘媳妇传了好几年了,照样天天去井台边打水,见了王婆子照样打招呼。小赵媳妇男人在广东又找了一个,她一个人守着小卖部,照样笑眯眯地给人拿盐拿酱油。她们都不怕,她怕什么。只要不被按在床上抓到现行,没有证据,谁又能把她怎么样。谁会去触这个霉头?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干?村里的男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人嚼舌根也只是嚼嚼而已,谁也不会为了别人家的事跑来得罪人。
  再说满仓快回来了。等满仓回来她就不会再让刘三进门了。这段时间好好享受最后这点日子,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她闭上眼,把刘三搭在她腰上的胳膊往里拉了拉。窗外起了风,刮得枣树枝条蹭着屋檐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刘三醒了。他打了个哈欠,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穿衣裳。
  『我走啦。』他穿好大衣,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周小菊没睁眼,嗯了一声。
  她听见他趿拉着鞋走出屋门,院门轻轻合上。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从炕上起来,披上大衣走到堂屋。弯腰把地上的碎花睡衣捡起来,抖了抖土,披在身上。椅子还歪着,矮桌上的搪瓷缸子倒在一边,水渍从桌面淌到地上,洇湿了一小块泥地。她把搪瓷缸子拿起来搁回桌上,把椅子扶正,又拿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战场。
  然后她拉了灯,躺在炕上,把被子裹紧了。
  满仓快回来了。她在黑暗里跟自己说,等满仓回来,她就不再给刘三开门了。再也不开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满仓那个已经没什么味道的枕头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六章:周小菊怀孕
  周小菊的月事一向准。每个月那几天前后不会差过两天,肚子还没疼她就知道该来了,卫生纸提前叠好搁在厕所的塑料袋里。可这次过了五天还没动静。她没往那方面想——这大半年经期也乱过两回,一个人带孩子下地干活,累了晚了都说不准。
  到了第十天她开始心里发毛了。
  早上起来蹲在茅房里,低头看着干干净净的裤衩,手指头攥着裤腰攥得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提上裤子,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去灶房喝了瓢凉水,凉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心里那股慌劲儿不但没压下去,反而翻上来了。
  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自言自语了一句:『不会吧。』
  晚上刘三来了。她没开门。刘三在门外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压着嗓子喊:『弟妹,开门。』她靠在门板上没吭声,听着他的脚步远了才回了屋。
  第二天晚上她又没开。
  第三天晚上她开了。
  刘三侧着身子挤进来,反手把门闩插上,手刚搭上她的腰就被她一把推开了。她站在堂屋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
  『我可能怀上了。』
  刘三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又看看她的肚子,像是消化了好几秒才把这句话吞进去。然后他咧嘴笑了:『你确定?』
  『月事过了十几天了还没来,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去买个试纸测测,』刘三说,『说不定是你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刘三去镇上买了一根验孕棒,用黑塑料袋裹着揣在兜里带回来。他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去,试试。』
  周小菊躲在茅房里,手指头抖得差点把验孕棒掉进坑里。她蹲在那儿看着那根白色的小棍上慢慢显出两条红线——清清楚楚,一条深一条浅,但两条都在。她蹲在茅房里站不起来,把验孕棒攥在手心里攥得塑料壳咯吱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靠在茅房外面的墙上等着。里头半天没动静,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咋样?』
  门开了。周小菊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把验孕棒递给他。刘三低头看了一眼,把验孕棒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慌,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满不在乎。他把验孕棒揣进自己兜里:『没事,我领你去做个人流就行了。』
  周小菊盯着他:『你有钱吗?』
  『你不是有吗,』刘三把钱字说得跟一粒芝麻似的轻,『满仓不是给你寄了很多钱吗。』
  周小菊站在那儿,手指头还攥着刚才拿验孕棒的姿势,僵在半空中。她原以为刘三会说他去借钱、去想办法——哪怕他说把那些橘子卖了、把河里钓的鱼卖了,她心里都能好受一点。可他一个字没提自己,直接把手指头戳到满仓寄回来的那些钱上。
  这比怀上刘三的孩子更让她觉得恶心。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不要脸,想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可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跟这种人讲良心,她才是真的傻。
  周小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刘三靠着门框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管,就那么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包。那是满仓寄回来的钱,她每个月花多少都记在心里——化肥八十,苗苗的学费一百二,电费二十,剩下的都攒在这个布包里。她把布包放在炕沿上打开,手指头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五百块。票子有新有旧,被她的手指头捻得沙沙响。
  她把钱递给刘三。刘三伸手去接,扯了一下没扯过去——她的手指头攥着钞票的另一头,攥得紧紧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弟妹?』
  她松了手,把脸别向一边:『走吧。』
  刘三把烟掐了,把钱揣进兜里:『走吧。』
  刘三带她去的是镇子边上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歪歪扭扭的自建房,墙上写着『专业妇科』
  『无痛人流』的红字,字是用油漆刷的,淌下来的红漆干了以后像凝固的血。诊所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是一扇生了锈的卷帘门,拉上去一半,底下露出一个窄窄的入口。门口没有牌子,只挂着一个旧灯箱,灯箱没亮,上面蒙了一层灰。
  周小菊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暗,有一股消毒水和艾草混在一起的怪味。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白布单的检查床,白布单洗得发黄了,上面还有几块洗不掉的暗色印子。一个老头坐在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张旧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打量着周小菊,又看了看刘三。
  他把报纸搁下,摘下老花镜,语气跟碰见熟人一样随便:『怎么又来了。』
  刘三从兜里掏出烟盒弹了一根递过去:『这次麻烦您了。』
  老头没接烟。他又看了看周小菊,下巴朝检查床的方向努了努:『上去躺好,腿放那个架子上。』
  周小菊躺在那张铺着发黄白布单的检查床上。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黑了,嗡嗡地响,光一跳一跳的。她盯着那根灯管,不敢看旁边的托盘——托盘里搁着几把不锈钢器械,反射着惨白的光。老头戴上手套,手套是那种一次性的薄膜手套,往手上套的时候发出啪啪的脆响。他拿钳子夹着棉球蘸了碘伏,在她小腹上抹了两下,冰凉的刺激让她浑身一哆嗦。
  『别动。』老头说。
  刘三站在帘子外面。她听见他在翻报纸——他居然在外面翻那张旧报纸。她忽然想喊他进来,又不知道喊他进来干什么。他能干什么?他除了靠在门框上抽烟翻报纸,什么都不会。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深处窜上来。不是钝痛,是撕裂的、痉挛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她身体最深处活生生地往下拽。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铁锈味在舌尖上蔓延。器械在托盘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头顶日光灯的嗡嗡声,还有老头含混的、对着她敞开的两腿之间说的话——
  『放松,别夹。』
  她放松不了。疼得手指头死死攥着检查床的边沿,指甲嵌进皮革里嵌出几道白印子,脚后跟在床尾的金属挡板上蹬得咚咚响,浑身都在抖。她不敢叫,只是从喉咙底往外挤出一截一截闷闷的颤音。
  『快好了。』老头说了一句,语气跟修水管的师傅说『快修好了』一模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摘了手套,拿棉球擦了擦手:『好了。回去以后一个月以内不要办事。』
  周小菊从检查床上慢慢撑起身子,小腹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她把裤子穿上,下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刘三从帘子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旧报纸,看她脸色煞白,说了句:『还行不?』
  周小菊没理他。
  老头走到水池边洗手,朝刘三伸出五根手指头。刘三从兜里掏出那沓钞票——就是周小菊在家里数了又数的那五百块,有零有整,有五十的有二十的,递给老头。老头接了,拿手指头捻了捻,拉开抽屉扔了进去。抽屉里有好几沓同样的钱,压在同一个抽屉里。那些钱都是从不同女人手里递出来的,最后都落到了这同一个抽屉里。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老头把抽屉推回去,咔嗒一声关上了。
  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大街上霓虹灯的光映在天边,把巷子口的垃圾堆照得花花绿绿的。她扶着墙走到巷子口,蹲在路牙石上。肚子里一跳一跳地疼,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刘三从后面跟上来,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别蹲这儿了,回去躺着吧。』
  『你先走吧。』她没抬头。
  『那我先走了。』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趿拉着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去多喝点热水。』
  周小菊把脸埋在膝盖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这么脏过。不是身上的脏——是心里头有块地方,从今晚开始,再也洗不干净了。
  回去以后,刘三就再也没有来过。周小菊一个人躺在炕上,小腹上压着热水袋,疼得浑身发抖。苗苗放学回来推开门叫了声娘:『娘你咋还躺着?』
  『娘今天不舒服,』她说,『你去灶房把早上的馒头热一热自己吃。』
  苗苗跑到灶房里搬了小板凳踩上去够蒸笼。馒头热好了端到炕边,她掰成小块往周小菊嘴里塞:『娘你吃一口,吃了就不疼了。』
  她张开嘴把馒头咽下去,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苗苗说:『娘你咋哭了?』
  『娘没哭,』她说,『是馒头太烫了。』
  苗苗凑过来对着她的脸吹了两口气:『娘我给你吹吹就不烫了。』
  她伸手把苗苗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全倒了出来。苗苗的小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说:『娘你别哭了,等爹回来我让他给你买糖吃。』
  她哭得更凶了。
  那几天她一个人去井台打水,提半桶水提了三回才提回来,每走一步小腹里就扯着疼一下。苗苗在院子里写作业,她蹲在灶膛口添柴烧火,蹲下去就不敢站起来,怕站太快肚子里的伤口又撕开。孙婶来借簸箕,看她脸色不好,问了句:『小菊你咋了,脸色煞白的。』
  她说:『没事,来事儿了肚子疼。』
  孙婶说:『那得喝红糖水,我家有,给你拿点。』
  她说不用不用,把孙婶送走了,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晚上她把满仓寄回来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少了五百块。那个窟窿她拿手指头反复摩挲着,像是想把那些票子重新填回去。她想起老周媳妇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想起自己在炕上对着镜子解开睡衣扣子的样子,想起刘三一边翻着旧报纸一边等着老头把器械伸进她身体里。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子最里头,对着柜门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小菊,你活该。』
  她恨刘三。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要开门,为什么要在刘三面前解开睡衣扣子,为什么要跟那些女人比谁叫得更响,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再也不恨满仓了——满仓在外头怎么样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了自己在家里是什么样。她不配恨他。
  一个月以后,刘三又来敲门了。
  那天晚上苗苗刚睡着,周小菊正坐在堂屋里补苗苗的书包带子。书包带子已经断了两回了,她拿针线密密地缝了好几道。正缝着,听见院门上那三下叩门声——还是老节奏,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她的手停住了。针扎在书包带上没拔出来。
  她没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然后是刘三压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小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
  周小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她隔着门板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能想象他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的姿势,能想象他脸上那种笃定的、得意的笑。
  她把手从门闩上拿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别闹了,开门。』刘三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笃定的调子。
  周小菊提高了嗓门,把门板震得哐啷响:『滚!再也别来了!』
  苗苗被惊醒了,在屋里喊:『娘!娘!』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院门的方向扔了一句:『再敲门我喊人了!』
  刘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趿拉着鞋,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弯没了。
  周小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子。
  苗苗在屋里又喊了一声:『娘!』
  『来了来了,』她应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往屋里走,『娘在这儿呢,别怕。』
  刘三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周小菊回到屋里把苗苗重新哄睡了。苗苗攥着她的手指头不肯撒手,她就在炕沿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孩子睡沉了才把手轻轻抽出来。她把满仓的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抱在怀里,手指头摸着枕套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她绣的,绣的时候满仓在旁边说丑死了,她说丑也是我给你绣的。被子上满仓的味道早就散了,她使劲闻也闻不到了。
  她把枕头放回去,拉了灯,躺在黑暗里。小腹已经不疼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隐隐抽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拽走了。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闭上眼。
  『满仓,』她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等你回来,咱好好过日子。』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

  第十七章:再见老周媳妇
  十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杨满仓的手指头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虎口上的老茧厚得能抵得住铁丝勒。大刘说他那双手现在跟砂纸似的,搓背都不用毛巾。工棚里的人也换了——老周走了,小张走了,老周媳妇走了,空出来的两张铺后来补了两个新来的,一个叫小陈,一个叫老丁。
  小陈头天来的时候,从床板底下扫出一只旧手套,拎起来问:『这是谁的?』
  杨满仓回头看了一眼:『扔了吧,没人要了。』
  小陈把旧报纸也扯出来团成一团扔了,铺上自己新买的褥子。新褥子花花绿绿的,跟工棚里其他铺位一比,鲜亮得扎眼。杨满仓有时候从那两张铺旁边经过,还是会想起老周媳妇坐在床沿上衣衫不整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这些事像一层灰,落在工棚的角落里,没人去掸,慢慢就被新的灰盖住了。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塔吊在头顶上慢悠悠地吊着钢筋,食堂里照样是白菜帮子炒肥肉片。杨满仓已经从绑钢筋的调到了砌墙组,每天蹲在楼顶上拿砖刀抹灰浆,一块砖一块砖往上砌。
  大刘蹲在旁边看着他抹灰,说:『满仓你这手艺见长啊,以后回了老家能自己盖房了。』
  『盖个屁,』杨满仓头也不抬,『砖都买不起。』
  他已经习惯了城里的霓虹灯,习惯了工棚里的脚臭味,也习惯了每个月发了工资以后跟大刘他们去那条街上走一趟。从第一次蹲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到第二次自己推开那扇贴着褪色『美发』字样的玻璃门,到后来熟门熟路地知道哪家便宜哪家服务好——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次了。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每次去之后他又会在回去的公交车上跟自己说下次不来了。可下个月发了工资,他还是会换上干净衣裳,坐上那趟已经认得的公交车。
  他不再愧疚了。或者说,他把愧疚压到了一个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大刘说得对——人活着得对自己好一点。工地上累死累活,花两百块钱找个女人放松一下怎么了?周小菊在老家又不知道。知道了又咋的,她在老家也管不着。
  他就这么给自己找理由,找到了后来连理由都不需要了。
  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包工头老马提着黑塑料袋来了,挨个发钱。发到杨满仓跟前,老马蘸着唾沫点了三遍,拍在他手里。
  『三千二,比上个月多了两百。』
  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厚厚一沓,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实在。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满仓,今晚去不去?』
  『去。』
  大刘嘿嘿笑了:『你现在比我都积极。』
  『放你娘的屁。』杨满仓把工装脱了,换上那件格子短袖,去水龙头那里抹了把脸。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屏幕上的自己黑了瘦了,颧骨凸着,眼窝凹着,但眼睛还是亮的。大刘在旁边等他,叼着烟说别照了再照也照不出花来。杨满仓没理他,把头发拿水抹了两把,说走吧。
  三个人坐公交车到了那条街。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发廊门口的灯箱还是转着红蓝白的光,穿短裙的女人还是坐在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大刘在街口就拐了弯,小赵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熟门熟路地各自钻进了自己常去的店。
  大刘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句:『满仓,你还去那家?』
  『换一家。』
  『行,完了路口集合。』
  杨满仓沿着街慢慢走。那些去过太多次的店,连技师的脸都记住了。有一回他推开一扇玻璃门,里头一个女人看见他就朝走廊里喊了一声『老刘你老乡来了』,把他叫得心里一咯噔。他不想被人记住,他想当个隐形的人——来一趟,办完事,走人,谁也不认识谁。
  他走到巷子最深处,发现一家新开的店。店面比以前那些发廊更小,门口没有灯箱,没有穿短裙的女人坐在门口,只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保健按摩』四个字。纸是新的,还没被雨水打湿过。玻璃门后面的布帘半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张破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搁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杨满仓在门口站了一瞬,推门进去了。
  屋里光线很暗,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灯光惨白。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一个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影亮晶晶的。另一个靠着墙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裙,裙摆短得盖不住大腿,胸口开得很低,露出一道深深的沟。脸上搽了厚厚一层粉,眉毛画得又细又弯,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往上翘着,翘出一个程式化的、标准的笑。那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目光对上杨满仓的时候,笑忽然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哥你来了,进来坐。』走到走廊边掀开帘子,等他进去。
  杨满仓愣在原地。
  他认出了她。
  她瘦了。颧骨比十个月前更凸了,锁骨窝深得能盛水。脖子上有一根细细的金链子,坠子是一颗塑料珍珠,被日光灯照得发白。但她确实不是以前那个老周媳妇了——不是食堂里系着蓝布围裙拿勺子磕菜盆的女人,不是工棚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的女人,不是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女人。她现在是另一个人。
  他跟着她走进走廊最里面的小隔间。隔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挂历,挂历上的女人穿着旗袍露出大腿。床头柜上搁着一卷卫生纸和一包拆开的湿巾,湿巾的盖子没合上,酒精味散了一屋子。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拉上了帘子。金属挂钩在横杆上滑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身来,看见他还站着,又笑了笑。
  『头一回来?别紧张,躺下吧。』
  她把他轻轻推到床边,开始解他的裤带。动作很熟练,手指头灵巧,不像第一次在帘子里解他工装扣子时还有一点抖。她现在不抖了。
  杨满仓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的手。他张了张嘴。
  『嫂子。』
  她的手指头停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随即把脸别向一边,声音很轻:『别叫嫂子,叫姐吧。』
  她把吊带裙的肩带拉下来。裙子上半截滑到腰间,里面没有穿内衣。那两团软肉还是那样饱满,但上面扑了一层亮晶晶的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她弯下腰帮他脱裤子的时候,锁骨窝里那颗塑料珍珠垂下来晃来晃去。她把他的裤子叠好搁在床尾,又伸手去解他格子短袖的扣子,嘴里说着标准的、不带感情的话。
  『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的?工地上不忙?』
  语气跟播报天气一样平。
  杨满仓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怎么会在这,想说老周呢你妈呢,想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可他张不开口。他有什么资格问?他每次来这种地方花两百块钱跟不认识的女人做那事,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只能说:『还行,不太忙。』
  她把他的短袖脱下来叠好,把他推倒在床上。床是木板床,床垫是海绵的,躺上去比工棚的铁架子床软得多。床单是暗红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跟她以前身上那股食堂油烟味和洗衣皂味完全不一样。
  她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还没完全硬起来的东西,低下头含进了嘴里。她的嘴唇包着顶端慢慢绕圈,舌尖沿着侧面滑下来。动作很熟练——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熟练,不带任何感情的熟练。嘴唇裹着他来回滑动的时候,喉咙底配合着发出程式化的轻吟,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十个月前的事——她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的样子,她踮着脚给老周擦汗时工装下露出一截白腰的样子,她坐在帘子后面缩在被子里惊慌失措地说『小张一次给我一百块钱』的样子。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过。可他下面那根东西却在她的嘴里迅速硬了起来。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拿湿巾擦了擦嘴角,跨上去扶着他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
  『叫姐。』她一边晃一边纠正他。『我跟老周离婚了。』
  她开始晃。腰肢一起一伏,节奏不快,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她闭着眼,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快活也看不出厌恶,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杨满仓闭着眼,不敢看她,也不敢看自己。她的手指头按在他胸口上,指关节上还有帮厨洗碗泡出来的白皱。
  晃着晃着,她的腰忽然停了一下。他睁开眼。
  『你妈后来咋样了?』他问。
  她的腰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晃。只是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走了。上个月的事。在医院里拖了大半年,最后还是没保住。』
  语气跟刚才说『今天怎么有空出来』一模一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头在他胸口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被干得舒服的抖,是被他刚才那句话忽然刺中了什么地方的抖。
  她弯下腰,把她那两团软肉贴在他胸口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压低了声音说:『满仓,你干我吧。』
  说完就闭了嘴,把头埋进他肩窝里,不再出声。但杨满仓感觉到了——她的手握在他腰上,那里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她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不是那种程式化的配合,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忽然破开了的收缩。她不是不想出声,是不敢。她的身体比他更诚实。
  他抓住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开始配合着她往上顶。她的腰晃得更快了,嘴里配合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吟,每一下都是标准的流程。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身上翻下来,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从后面吧。』她说。
  这个姿势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那层厚厚的粉和暗红色的口红,只能看到她后背上那根细细的金链子搭在肩胛骨上,和以前在食堂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耳朵里却灌满了她程式化的呻吟。他抓住她的腰——她的腰比以前更细了,手指头陷进去能摸到骨头。他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床垫里陷。她的声音也变了调,不再是那程式化的轻飘飘的呻吟,而是被他撞出来的、实在的闷哼。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她压抑地叫了两声,手指头攥着暗红色的床单,指尖发白。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全部射了进去。
  他趴在她后背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翻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坐起来,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湿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擦擦吧。』
  她熟练地把自己擦干净,把吊带裙的肩带重新拉上,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整理头发。他一边擦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床头柜上。
  她转过身,看见那两张红票子。沉默了一瞬,只抽走了一张,把剩下那张推了回来。
  『一百就行。』
  『熟人。』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没有抬头。
  她把钱塞进床头柜上的一个黑色小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杨满仓把那剩下的一百块钱揣回裤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票子,攥得皱巴巴的。
  她拉好拉链转过身来靠在墙上,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起一盒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着了。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慢慢散开,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的。她抽烟的样子跟食堂里判若两人——那时候她嘴里只会说『够不够』
  『下一个』。现在她用两根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很熟练,像是在用烟雾把所有不想说的话都挡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满仓,你下回还来不?』
  杨满仓一边系裤带一边点了点头。可他心里知道不会再来了。
  他推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走到街上,霓虹灯还是那样闪。大刘和小赵还没出来,他蹲在路牙石上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混在霓虹灯的光里,他想起了老周媳妇在食堂窗口后面弯腰打菜时领口微微敞着的那截锁骨,想起了老周蹲在楼顶上哼着小曲拧螺丝的样子,想起了那天下午老周从工棚里追出去一钢管抡在小张后背上,想起了老周媳妇站在帘子外面想帮老周叠被褥被一把推开,又想起了刚才她坐在床头说『一百就行』时没有抬头的样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了。
  过了一会儿,大刘从店里出来了,脸上泛着油光,一边提裤子一边说:『这家新来的技师不错,手法好,不催人。满仓你刚才去的那家咋样?』
  『还行。』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行是啥意思?便宜不?』
  『便宜。』
  『那下回我也去试试。』
  小赵也从另一家店里出来了,低头给对象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大刘朝他喊了一声:『小赵你每回去完都发消息,你到底有几个对象?』小赵头也不抬说一个,大刘说那你怎么回回都在发,小赵说我报平安呢,大刘说去你妈的报平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往公交车站走。
  大刘走在最前面,絮絮叨叨地点评这家的服务那家的价格:『我跟你们说,街口那家涨价了,以前一百五现在两百,不划算。巷子中间那家还行,就是床太硬了,硌膝盖——』
  杨满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霓虹灯闪烁的巷子。新开的那家店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他想起她刚来工地那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头发塞在安全帽里,在食堂窗口后面笑着说『够不够』。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躺在一间暗红色床单的小隔间里,对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说『哥你下回还来不』。
  他把头转回来,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稀,楼越来越矮。他靠着车窗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着她说的那两个字——熟人。
  『满仓,』大刘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想啥呢?脸拉得跟驴似的。』
  『没想啥。』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大刘把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又想家了?』
  杨满仓没吭声。
  『我跟你说,出来打工就别想那么多。想多了头疼,还睡不着觉。』
  杨满仓把脸转向车窗。外头黑乎乎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橘黄色的光刷地一下照亮他的脸,又刷地一下暗下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没这么堵……
  
  第十八章
  那天晚上从红灯区回来以后,杨满仓有很长一阵子没再去那条街。
  大刘喊了他两回。第一回是发了工资的第二天,大刘从上铺探下脑袋,一边系裤带一边说:『满仓,走,今晚出去放松放松。』
  杨满仓躺在下铺,盯着头顶的床板:『不去。』
  『咋了?上回那家不满意?』
  『不是。』
  『那是咋了?』大刘从上铺跳下来,趿拉着鞋走到他床边,拿脚踢了踢床腿,『你现在装啥圣人?上个月你还比谁都积极呢。』
  杨满仓翻了个身,把脸冲着墙:『累了。』
  大刘站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行,你累你歇着,我跟小赵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瓶啤酒。』
  『不用。』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每天五点起来,绑一天钢筋,吃三顿盒饭,晚上躺下就着大刘的鼾声睡着,睁眼又是灰扑扑的天。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他开始在半夜醒过来,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大刘的鼾声和窗外塔吊转动的轰隆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放那个画面。
  日光灯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照在她那张搽了厚厚一层粉的脸上。她靠在墙上抽烟,说『一百就行』。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下了工,工棚门口老六正蹲在地上拿扳手修鞋。他那双解放鞋鞋底开了胶,拿铁丝绑着凑合穿,扳手拧得咯吱咯吱响。杨满仓蹲在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修。
  老六咬着铁丝含含糊糊地说:『满仓,你认识老周不?就是以前住你们工棚那个,媳妇在食堂帮厨的。』
  杨满仓的手指头顿了一下:『认识。咋了?』
  『我前两天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六把铁丝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缠着鞋底,『他回老家了,在镇上给人扛化肥,一天挣六十块钱。』
  杨满仓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六把扳手搁在地上,抬起头来:『老周在电话里说,他跟他媳妇早离了。回来第二天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她净身出户,连那个蓝格子帘子都没带走。』
  『她人呢?』
  『回娘家了。后来村里有个小姐妹在城里干那一行,拉她一起出去打工了。』老六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周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阵,说了一句‘她妈确实住院了,她没骗我’,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杨满仓把烟头摁在水泥地上碾灭了,碾得烟屁股都扁了。
  『你说这事闹的。』老六摇了摇头,把修好的鞋往脚上套,『好好的两口子,就这么散了。』
  杨满仓站起来,走到工棚后面的墙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妈住院了老周不知道』,想起她说『我没文化没什么技能就想多赚点钱给我妈救命』。她没有撒谎。可后来呢?后来她妈病好了没有?也许好了。也许没好。不管好没好,她都回不去了。就算她妈病好了,她也不会再去找一份在食堂帮厨的活,不会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不会再踮着脚给谁擦汗了。她已经跨过了那道坎,那条路只许往前走,不许回头。
  这算是报应吗?
  他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口。不是。报应是老天爷的事,老周媳妇的事不是老天爷干的--是日子干的。日子把她推到那一步,她没得选。小张一次给一百,他一次也给一百,那些钱都压在同一个抽屉里。她拿那些钱去填她妈的医药费,填完了以后她自己也被掏空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想变,是因为原来的那个人活不下去了。
  他賻在墙根底下,又想到了自己。
  每次去红灯区,他心里都跟自己说:这是在缓解压力,工地上累死累活,憋了一年多,花两百块钱放松一下怎么了。可他心里知道这是借口。他就是想了,就是管不住自己那根东西,就是想找个女人压在身下,不管那叫声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想起第一次跟大刘去那条街,他坐在路牙石上等他们出来,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攥得皱巴巴的。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后来呢?后来他也进去了,一次,两次,记不清多少次了。他也成了那些卷帘门后面的常客,也学会了完事以后提上裤子就走,也学会了不去看那些女人的眼睛。
  他跟老周媳妇有什么区别?她是被人拿钱填进去的,他是拿钱去填自己的。都一样。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又点了一根。手指头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三回才打着。
  他忽然想到了周小菊。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胸口最深处往上剜。
  菊子在老家。一个人带着苗苗,一个人下地干活,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她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炕上,身边空着一大片,伸手摸到的是冰凉的枕头,被子上他的味道早就散了。他每个月寄钱回去,她攒着,花在化肥上、苗苗的学费上、电费上。她从来不在电话里抱怨,从来不说自己苦。可他在这里干了什么?他把钱花在那些霓虹灯底下的女人身上,花在老周媳妇身上,花在那句『一百就行』上。
  『操。』他骂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大刘从工棚里跛拉着鞋走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说:『你蹲这儿干啥呢?喂蚊子?"
  『没事。』
  『脸色咋这么难看?』
  『说了没事。』杨满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工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厨房还有半锅面条,老郑煮的,再不吃就没了。』
  『知道了。』
  他会遭报应的。
  老周媳妇变成那样不是报应,可他会遭报应的。他不知道自己会遭什么报应——也许是被工地上的钢筋砸断腿,也许是周小菊在老家也找了别人。
  她会不会找别人?
  这个念头像一窝蚂蚁爬遍了他的全身。她一个人在家,村里那么多眼睛盯着她,有没有哪个赖汉半夜去敲她家的门?她会不会开门?她开了门以后会不会也像老周媳妇一样,从挣扎到顺从,从顺从到主动,最后变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揪得生疼。他不能想这个。可他忍不住不想。
  他在城里干的这些事,如果周小菊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会哭吗?她会把电话摔了吗?她会像老周一样追出来拿钢管抡他吗?
  也许她不会。也许她只会坐在炕沿上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咱俩扯平了』。
  那比打他还难受。
  大刘又在工棚里喊了:『满仓!面条快没了!你到底吃不吃?"
  『来了。『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工棚里走。
  他在黑暗里跟自己说:不能再去了。这一次是真的。
  工地放假那天是腊月二十。包工头老马提了个黑塑料袋挨个发工资,走到杨满仓跟前,从袋子里掏出一沓钞票,拿手指头蘸了蘸唾沫点了一遍,递给他。
  『三千二。年后还来不?"
  『来。』杨满仓把钱揣进兜里。
  『行,给你留个铺。『老马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又去给下一个人发。
  杨满仓把最后一个月工资和平时攒的钱摞在一起数了数。够回家过个好年了。从工棚走的那天早上,工棚里热闹得很。大刘从上铺跳下来,把铺盖卷用蛇皮袋子裹了,拿麻绳捆了三道,又把那双臭袜子从枕头底下掏出来闻了闻。
  『还能穿。『他把袜子塞进袋子里。
  杨满仓说:『你那袜子都快硬成鞋垫了,还穿?"
  『你懂啥,这叫节约。』
  小赵在对面铺上把拉面馆送的旧台历从墙上揭下来,小心地塞进包里。台历背面写满了倒计时的正字,最后一天的笔画格外用力。大刘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你这正字画了快半年了吧?"
  小赵嘿嘿笑了一声,把包拉链拉好。
  老吴还是老样子,蹲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杨满仓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吴,不走?"
  "走。『老吴回过神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卷铺盖。手机屏幕上两个孩子的照片一闪就黑了。
  杨满仓把自己的铺盖也卷了。把周小菊缝的那床褥子叠好装进蛇皮袋里,又把苗苗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塞进贴身的兜里。
  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公交去了城里的澡堂子。澡堂子是个老式的大池子,水汽蒸腾,满屋子都是肥皂味和老爷们的说话声。杨满仓泡在热水里闭上眼,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慢慢松开。指甲缝里的水泥灰、头发根里的铁锈味,一点一点被热水泡出来。
  大刘在旁边搓背,拿毛巾蘸了水甩了他一脸:『满仓,你身上这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层。"
  杨满仓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子硬得像鞋底,手指头上的血口子结了疤又被热水泡白了,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周小菊躺在他旁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
  她说』别省饭钱』。
  他说嗯。
  她说』你要是瘦了我看得出来』。
  现在他不但瘦了,还黑了糙了。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看,不知道她看出来以后会说什么。
  大刘又甩了他一脸水:『发什么呆呢?搓背不?"
  『搓。』杨满仓把毛巾递给他。
  洗完澡他们去了城里最大的超市。超市的灯亮得像白天,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缘的东西。大刘在门口推了辆购物车,说:『一年就这一回,想买啥买啥。"
  大刘给自己买了一套保暖内衣和两瓶酒。他把酒瓶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度数,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赵在玩具区转了半圈,拿了一盒积木和
  磁铁,木块大,木块小;说:『一袋大白兔奶糖。大刘说:『你这是给对象买一装人白毛为难。大人的还是给你自己买的?』
  『去你的。『小赵把奶糖抱在怀里。
  杨满仓走到童装区,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架子上挂着一很赞哦孩的棉袄,红的粉的黄的,领口镶着绒毛,袖子上绣着小熊。他伸手摸了摸那件红棉袄的料子,软和得很,手指头上的老茧刮过布料发出沙沙的声音。
  大刘推着车走过来,探过头看了一眼:『买呀,犹豫啥?』
  杨满仓把那件红棉袄从架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尺码,又去文具区拿了一盒很赞哦八色的水彩笔和一沓图画本。
  路过女装区的时候他停下了。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挂在架子上,短款的,领子是立着的,腰上有一根腰带。他走过去拿手指头捻了捻厚度,翻了个面看标价。
  四百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把衣服挂了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转回去从衣架上重新拿了一件。
  『这件能便宜点不?』他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女的,摇了摇头:『过年了不打折。』
  他把衣服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包起来吧。』
  大刘在超市门口等他,脚边堆着自己的袋子。看见杨满仓手里那件大红色的羽绒服从袋子里露出一角,愣了一下。
  『给你媳妇买的?』
  『嗯。』杨满仓把羽绒服装进蛇皮袋里,塞得紧紧的。
  大刘沉默了片刻,说:『我去年也给我媳妇买了一件。她嫌贵,骂了我一正月。』
  杨满仓笑了一下。
  『走吧,』大刘扛起自己的袋子,『赶车去。』
  从超市出来,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挤上了长途汽车。车还是那种老式的卧铺大巴,发动机嗡嗡地响,车厢里全是汽油味和旱烟味。大刘一上车就把鞋蹬了,拿被子往身上一裹,说了一句『到家叫我』就打起了鼾。小赵靠在窗边给对象发短信,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年轻的脸。老吴坐在最后一排,把行李搁在脚边,又掏出那个破手机看孩子们的照片。
  杨满仓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山越来越高。田野里的麦苗已经绿了,一片一片地从窗外滑过去。天擦黑的时候车子拐过了山梁,村口那棵大柳树远远地出现在暮色里,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快得像是要从噪子眼里蹦出来。车停了。
  杨满仓从车窗里探出头。周小菊站在大柳树底下,苗苗在她旁边一跳一跳的,穿着去年那件小棉袄。周小菊穿着那件浅粉布衫,头发盘在脑后,手搭在苗苗背上。她看起来跟一年前没什么两样——也许瘦了一些,颧骨更凸了一点,但隔这么远他看不清。
  苗苗先看见他了。她挣脱周小菊的手朝车跑过来,小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杨满仓扛着蛇皮袋子下了车,脚还没站稳,苗苗一头撞在他腿上,两只手抱住他的腰。
  『爹!』
  这一声又尖又脆,把满车的汽油味和旱烟味都冲散了。
  周小菊走过来了。她站在他面前,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伸手整了整他那个扣不上扣子的衣领。
  『瘦了。』
  『没瘦。』
  她把衣领翻好了,拿手指头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你去年这里没有这么凸。』
  他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握着。手凉得很,指节上还有洗衣裳泡出来的白皱。
  『手这么凉。』
  『刚洗完衣裳。』
  『爹!』苗苗在底下拽他的裤腿,『你给我买啥了?』
  『买了买了,回家给你看。』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蛇皮袋子和一个不停嚷嚷的苗苗。周小菊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弯腰去拎蛇皮袋子。他把她的手挡开了,自己把袋子扛上肩。
  『回家。』他说。
  周小菊牵着苗苗走在前面,苗苗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嘴里不停地问『爹你给我买了啥』。杨满仓扛着袋子跟在后面,看着周小菊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院子里枣树的枝丫伸过了墙头,光秃秃的,等着开春发芽。

  第十九章:回家
  那天晚上苗苗睡得特别兴奋,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不老实。
  『爹,你给我买的那件红棉袄,明天我能穿不?』
  『能。』
  『爹,水彩笔很赞哦十八个颜色,我们班王小丽只有十二个颜色。』
  『嗯。』
  『爹--我要喝水。』
  杨满仓去灶房倒了碗水端过来,苗苗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躺下去。没两分钟,又坐起来了。
  『爹,我要尿尿。』
  『不是刚尿过吗?』
  『又想尿了。』
  周小菊从堂屋里探进头来:『苗苗,你再不睡明天早上起不来,红棉袄就不给你穿了。』
  苗苗一听,赶紧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闭着眼说:『我睡了!我睡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消停了。
  杨满仓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蛇皮袋里掏出来摆在桌上。苗苗的红棉袄,叠得方方正正,领口的绒毛雪白雪白很赞哦四十八色的水彩笔,盒子上的图案印得花花绿绿。两沓图画本,纸张厚实,封面是只卡通兔子。还有那件大红羽绒服,他特意用塑料袋单独包了一层。
  周小菊在灶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甩着手上的水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那件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大红色的,短款,立领,腰上那根腰带整整齐齐地系着。她在椅子前面站住了。
  『花了多少钱?』
  杨满仓正蹲在地上整理空蛇皮袋子,头也没抬:『你别管多少钱。』
  『到底多少?』
  『四百。』他说少了。其实是四百六。
  周小菊走过去把羽绒服从衣架上取下来,拎在手里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手指头捻了捻料子的厚薄,又凑近了看看里子的针脚。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四百六吧?我在镇上供销社见过这款,标价四百六。』
  杨满仓站起来把蛇皮袋子叠好搁在墙角,没接话。
  周小菊把羽绒服套在身上。她里头还穿着那件碎花睡衣,外面罩着这件大红羽绒服,对着柜子上的镜子照了照。短款掐腰,立领托着她的下巴,大红色把她脸上的黄气全压下去了。她侧过身看看后面,又转回来看看前面,手指头摸着腰上那根腰带。
  『你疯了?』她对着镜子里的他说,『四百六在咱家能买两袋化肥了。"
  杨满仓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羽绒服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化肥年年买,你啥时候穿过这么贵的衣裳。』
  周小菊没说话。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手指头在眼角那道细纹上停了一下。比去年深了。颧骨凸着,嘴唇还是干。她把腰带解开,把羽绒服小心翼翼叠好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抱了好一会儿。他能闻到她头发里的灶房柴火味,还有洗衣裳时蹭上的皂角味。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苗苗睡了?』他问。
  『睡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胸□上。
  他把灯关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他把她拉到炕边,伸手去解她睡衣的扣子。碎花睡衣是旧的,洗得发白了,软塌塌地贴在身上。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解得很慢,手指头有意无意地蹭过她锁骨窝。睡衣从她肩上滑下来堆在地上。
  里面没有穿内衣。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对奶子还是那样饱满结实,乳头是暗红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了起来。小腹上那几道银丝般的妊娠纹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抬手遮了一下胸口,又放下来了。
  『遮啥。『他把她的手拿开。
  『老都老了,不好看了。』
  『哪里老了。』他把她轻轻推倒在炕上。凉席碚着她的后背,她没觉得凉,只觉得浑身都烫。他伏在她身上,手肘撑着炕面,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嵌骨上浮起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脖子。她仰起脖子,喉咙底溢出一声闷闷的哼吟。
  『苗苗睡着了。』他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她嗯了一声,把压着噪子的手松开了。
  他往下亲。嘴唇从脖子滑到锁骨,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用舌尖画了个圈。从锁骨滑到胸口。含住那点暗红色的乳头时,她的腰猛地往上挺了一下,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奶子上。
  『你轻点—』她的声音软软的,拉着丝儿。
  他的舌头裹着那粒乳头绕着图,手指头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指腹上厚厚的老茧刮过细嫩的乳肉,每刮一下她就抖一下,嘴里漏出来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跟被碾碎了的豆腐似的。
  他把手往下伸。摸到她腿间那片卷曲的毛发,那里已经湿了,期糊的水沾湿了他的手指头。他把手指探进去,她闷哼了一声,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手,又慢慢分开了。
  『还是这么湿。』他一边搅着一边说。
  『你别说话——』她咬着嘴唇,手指头攥着他的手腕。
  里面还是那样又热又湿,裹着他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收缩。可他手指头在里面搅动的时候,感觉跟以前有一丝不一样。以前他总觉得她紧得常常让他咬着牙才能推进去,生了苗苗以后还是紧,刚进去那几下总要说『慢点』。现在裹着他的那些褶皱依然层层叠叠地收缩着,只是稍微松了一点——不是松得垮了,是那种被撑过、撑开了一点又回缩得差不多了的感觉。
  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像是踩在楼梯上以为还有一级,结果踩空了。
  他把手指头往里又探了探,换了两根手指并排搅了一下。那种感觉还在。他把手抽出来,把脸埋在她奶子上,闭了眼。
  别瞎想。也许是自己这几个月在外头碰的女人多了,手指头学会了新花样。也许是她被自己弄得太湿了。别瞎想。
  『你咋了?』周小菊的手指头在他头发里轻轻顺着。
  『没咋。』他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想你想的。』
  他上了炕,跪在她腿间,扶着那根早已涨硬的东西,把龟头抵在她湿淋淋的穴□上来回蹭了两下。她浑身轻轻颤了一下,两条腿盘上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压。
  他慢慢推了进去。
  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他以前进去的时候总要停几秒让她适应,有时候她还会皱着眉说『慢点』。可今天她没有任何不适,里面又湿又滑,一下子就把他整根吞进去了,裹着他不住地收缩。
  『你今天怎么这么湿。』他一边动一边低头看着她的脸。
  『不高兴?』
  『高兴。』他开始动。动作不快,抽出一截再狠狠送回去,每一下都撞到她最深的地方。她的手指头攥着他后背的肌肉,指甲轻轻嵌进去。腿盘着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后背上,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上压得更紧。炕上的褥子被两个人的汗浸得发潮,凉席踏得往炕尾滑。
  他加了一点力,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她的声音也越来越碎,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细碎的、带着水音的呻吟。
  他把她两条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撞。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她被他顶得头晕眼花,嘴里漏出来的呻吟越来越碎。
  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乱晃,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掐着她的乳头配合着腰上的动作一下重一下轻地揉。
  『满仓——你轻点—奶子让你掐红了—』
  她一边叫一边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他俯下身把嘴贴在她耳朵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红了好看。红了你更浪。"
  她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才浪。』
  他嘿嘿笑了,把她整个人翻过去让她趴在炕沿上。
  『跑好。"
  『你干啥—
  『你跪好就行了。"
  她趴在炕沿上,腰身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后背上,脊梁沟的曲线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他抓住她的胯骨,从后面狠狠干进去。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以前他就是那两下,在上面慢慢磨,急起来就瞎顶一通,有时候还会顶歪了把她弄疼。可这次回来他会的花样明显多了,进进出出的节奏也把握得恰到好处。
  周小菊的脸埋在枕头里,心里头忽然翻了个个儿。满仓以前也让她趴下过,但那是她主动要求的,他自己是不会主动让女人摆这种姿势的。可他现在不止会这个——他还一边撞一边用手指头揉她前面那个最敏感的地方,两下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练习了很多次。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自己的男人终于会伺候女人了,可他是在哪里学会的。她不去想。不敢想。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配合着他的节奏把腰身翘得更高,让他进得再深一些。
  就算他在外头碰过别的女人,那也是碰了。碰了又能怎样。她自己也一样。
  『满仓——你啥时候学的这些—『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自己琢磨的。
  『你骗人。』
  他加快了腰上的动作,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真自己琢磨的——舒服不?』
  『舒服—
  她闷在枕头里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两条腿殿直了又皑回去,手指头撷若枕头角,指节发白。
  他把她从后面抱起来,自己坐在炕沿上,让
  她躺下来,整个人要贴在桌旁。她的把她甩回山地爬起来,自已坐瓶沾工土后,她坐到自己身上,两面对面贴着,她的坐到目己捍工。吓人』面对面应面躺,妫的腿盘他的腿后,膳对奶子放在他脸上腰带也带的『脚』那么扎子腿也扛扛扛。乳头照着他的皮肤,湿漉漉的皮肤一贴在乳头着地他也放飞!』
  『应是雇佣的呐!』起酸糊的。他抓住她的腰她更快地起黏糊糊的,他抓住她的腰带着她更快地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往上顶的动,手指实相进地缓脚的皮内里。节奏跟她往下晃的节奏严丝合缝。
  这个姿势以前满仓不会,都是她自己在上这个姿势以前满血不罢,面。可今天他配合得很好,像是跟别的女人练习过一样。她不去想。她把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仰起脖子叫出来——那声叫又尖又长,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满仓——』
  他一边往上顶一边贴着她的耳朵问:『爽不?』
  『爽。』
  『有多爽?』
  『爽得想死。』
  他听到这句话,腰上的力气忽然大了好几分,把她的身子顶得往上一窜一窜的。他闷闷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东西全部灌进了她深处。她紧跟着也到了顶,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趴在他肩头上大口喘气,两条腿还在抖,手指头在他后背上划出好几道红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
  『满仓。』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他赶紧抬了抬胳膊,她把头发抽出来甩到一边,又把脸贴回他肩窝里。他把她抱起来放在炕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银。两个人并排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把脸贴在他胸□上,手指头在他胸口那道镰刀疤上慢慢画着圈。
  『满仓。』
  『嗯。』
  『明年让苗苗跟她爷爷奶奶住吧。』
  杨满仓的手指头停在她后脑勺上。
  『我跟你去打工。』周小菊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继续慢慢顺着她的头发:『行。正好工地厨房缺个帮厨的,老周媳妇走了以后那位置一直空着。』
  『老周媳妇?』
  『嗯。以前在食堂打菜的,后来走了。』他把她的肩膀搂紧了,『到时候咱们住个夫妻间,一个月才一百五。』
  『好。』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口。很轻很轻,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她也回亲了他一下,然后把手搭在他腰上,闭上了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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